京城的空氣,彷彿被投入了滾油的火種,瞬間劈啪作響,燃起了前所未有的熱鬨。
靖王蕭景珩,不日將迎娶大理寺卿慕容家嫡長女!
這訊息如同長了翅膀,一日之間便飛遍了盛京的每個角落,成了街頭巷尾、茶樓酒肆最炙手可熱的談資。
然而,這位神秘的慕容家嫡長女……
是何方神聖?
任那些訊息靈通的世家勳貴、長舌婦人如何搜腸刮肚,翻遍記憶的每個犄角旮旯,也尋不到關於這位慕容大小姐的半分痕跡!
彷彿是從石頭縫裡憑空蹦出來的一般!
流言,如同野草般瘋狂滋長。
最為合理的一種說法是:這位慕容大小姐,自幼體弱,命格與京中風水相沖,恐八字太輕,未及成年便會夭折。
故而慕容寺卿夫婦忍痛將其送回祖籍老家精心撫養,直到今年及笄,命格漸穩,纔敢接回京中。
“瞧瞧,這不就跟那沈侍郎府上的二姑娘一樣嘛!都是在老家養到及笄才接回來的!”
“是啊是啊,可惜那沈二姑娘福薄,回來冇幾個月就……”
也有人抱著惡意揣測,言之鑿鑿地聲稱:此女天生貌醜,被慕容家視為恥辱,這才遠遠打發到老家,眼不見為淨。
如今到了婚配之齡,為了攀附權貴、攀上靖王這根高枝,纔不得不接回來充門麵。
“嗤!靖王何等人物?會看上醜女?定是那些紅眼病嚼舌根!”
“誰知是不是用了什麼下作手段?慕容寺卿向來精明……”
更離譜的,則編織出一個看似合理卻經不起細究的故事:
言說慕容寺卿與老靖王爺乃故交至友,兩家曾指腹為婚。
為了避人耳目,保護這未來王夫人免受陰謀算計,慕容家纔將女兒秘密送往祖地嬌養。
隻待及笄之日,立刻送回京城,成就姻緣。
“聽起來倒像那麼回事……”
“可指腹為婚這麼大的事,兩家能瞞得這般密不透風?再說,老王爺都故去多少年了!”
無論流言如何喧囂,指向如何荒誕離奇,有一點是板上釘釘、不容置疑的。
靖王府,正在緊鑼密鼓地籌備一場盛大婚典!
巍峨的王府正門,腳手架已然搭起,工匠們正小心翼翼地颳去舊漆,一層層刷上耀眼奪目的硃紅新漆。
巨大的紅綢花球懸於門楣兩側,一串串喜慶的赤紅燈籠沿著府門高高的圍牆次第掛起。
在冬日的寒風裡輕輕搖曳,映照著路人或豔羨、或嫉妒、或探究的目光。
府外已是如此張揚喜慶,府內……
可想而知,必然是錦繡成堆,奢華鼎盛。
這訊息,對盛京的權貴圈而言,不啻於一道驚雷!
權勢滔天、深居簡出的靖王,竟一直未曾婚配!
這份巨大的空白,曾讓多少世家貴女心懷綺念,又讓多少門閥勳貴暗中籌劃。
如同最精明的商人,在貴女圈中層層篩選、押寶下注,期待著有朝一日能將自家的明珠送入那高不可攀的王門。
誰知……
半路殺出個程咬金!
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慕容家嫡女!
連定親的訊息都捂得嚴嚴實實,直接一步到位,宣佈大婚!
這手段,這速度……
簡直打了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
一時間,不知幾家歡喜,幾家愁斷了腸。
同是從祖地歸來……
與這橫空出世、一步登天的慕容家嫡女相比……
數日前那位同樣驚豔絕倫、甫一歸京便轟動盛京的沈侍郎府次女……
命運何其淒慘!
那般才貌雙絕、恍若仙姝的人兒,歸來不過數月,便香消玉殞,緊接著父母雙亡……
好好一個沈府,竟落得家破人亡、血脈斷絕的下場!
之前還隱隱有傳言說那沈二姑娘命格詭異,疑是鬼祟纏身……
如今再看……
當真是天意弄人,造化無常。令人唏噓之餘,更添幾分寒意。
慕容寺卿府的門檻,這幾日幾乎要被踏破。
雪片般的拜帖與價值不菲的賀禮,源源不斷地湧來。
養女兒,可不就是一場最精妙的投資?
一旦擇婿擇中了那潑天的富貴與權勢,頃刻間便能如這慕容府一般門庭若市,風光無限!
慕容寺卿看著堆積如山的禮單,心中滋味複雜難言。
這潑天的富貴是借來的!
這風光……是頂著隨時可能傾覆的危牆!
無需蕭景珩特意交代,他比誰都清楚。
距大婚僅剩三日!
絕不能讓任何閒雜人等、任何探聽的目光,驚擾到府中那位真正的主角!
這位新娘子若有半點閃失……
慕容寺卿打了個寒噤,根本不敢深想那後果。
禮,可以收下。
拜帖,一律以小女待嫁,不宜見客為由,客客氣氣、滴水不漏地婉拒回去。
每日上朝,更是成了慕容寺卿的難關。
同僚們不敢去觸靖王的黴頭,便一窩蜂地圍住了他,將他堵在宮門前、廊廡下。
“慕容兄,藏得好深啊!”
“令千金真是好福氣,竟入了王爺的眼,不知是如何結的緣?”
“慕容兄,貴府祖籍風水寶地啊,養出的女兒如此不凡!”
……
一張張笑臉下,是掩藏不住的探究與試探。
話語含沙射影,處處是機鋒,字字藏陷阱,就等著他一個不小心,透露出些許與那祖地嬌養說辭相悖的蛛絲馬跡。
慕容寺卿隻能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屬於家有喜事的謙遜笑容。
嘴裡打著哈哈,將話題不著痕跡地引開,或者乾脆故作高深地笑笑。
“哪裡哪裡,小女不過是尋常人罷了,王爺厚愛……”
他也想挺直腰板,享受這份本該屬於女兒的榮耀風光,恨不得告訴所有人他慕容家攀上了多麼高不可攀的枝頭!
可……
這女兒是假的啊!
他怕多說多錯,更怕自己得意忘形之下說溜了嘴,惹得遠處那位肅立如山的身影一絲不快!
同僚帶著未能探聽到內幕的遺憾,咂咂嘴,重重拍了拍慕容寺卿的肩膀。
眼神複雜難辨,夾雜著嫉妒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嘲弄:
“看不出來呀,慕容兄!你平日裡不聲不響的,竟能將這麼大個女兒一藏就是十多年!這份心思……嘖嘖,我等自愧不如啊!”
慕容寺卿心中苦澀翻湧,麵上卻隻能擠出更為無奈的苦笑,彷彿真是一個被女兒藏身所累的老父親:
“單說您府上三位龍精虎猛的公子,這秘密……我也不敢告訴您啊!”
他一麵應付著,眼角的餘光卻總是不受控製地、小心翼翼地飄向那朝班最前方。
那道挺拔冷峻、如同淵渟嶽峙的身影。
靖王蕭景珩,始終神色淡漠,目不斜視,彷彿周遭的喧囂與他毫無乾係。
可慕容寺卿每每對上那深邃如寒潭的側影,都覺脊背發涼。
他隻盼著……
千萬彆讓這位爺,露出一星半點……異樣的神色。
如履薄冰的三日,終於熬了過去。
慕容寺卿覺得自己像一根繃緊的弦,時刻警惕著可能出現的紕漏。
然而,無論他如何告誡自己要保持清醒理智。
那股被人逢迎吹捧、彷彿置身雲端的感覺,卻如同最醉人的美酒,絲絲縷縷地滲透進來,熏得他骨頭都有些發軟。
走到哪裡,都有道賀聲。
認識的,不認識的,同僚,下屬,甚至往日裡關係冷淡的勳貴……
一張張臉上堆滿了前所未有的熱切笑容,言語間儘是溢美之詞。
“慕容兄大喜啊!”
“貴府真是雙喜臨門!王爺青眼相加,令嬡前途無量!”
“慕容大人好福氣,往後可要多多提攜啊!”
…….
他不得不逢人就笑,臉都笑得有些發僵。
可這感覺……竟比當年他擢升寺卿時還要風光百倍!
彷彿整個盛京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這座小小的慕容府上。
虛榮心,如同野草般悄然滋生。
然而,當他踏著暮色歸府,穿過庭院,看到那個被孩子們簇擁著的纖細身影時。
那份飄飄然的暈眩感,又會被一絲冰冷的現實狠狠拽回地麵。
沈青霓正抱著他最小的兒子,在庭院裡緩緩踱步。
小傢夥已然與她混得極熟,遠遠瞧見那道倩影,便掙脫了乳母的手。
邁著還不算穩當的小短腿,跌跌撞撞地撲過去,奶聲奶氣地喊著:“姐姐!抱抱!”
兩個俏皮的小女兒也圍在她身旁,像兩隻嘰嘰喳喳的小雀兒,爭先恐後地講著今日女夫子課上鬨出的笑話。
銀鈴般的笑聲在漸暗的天色裡格外清脆。
眼前這一幕,溫馨得讓人心頭髮暖。
也……虛幻得令人心頭髮冷。
慕容寺卿腳步微頓,心頭一陣恍惚。
若這真是他的親生女兒……
若這份天降的潑天富貴,真真切切屬於慕容家……
該多好!
可惜……鏡花水月,一場空。
他所擁有的,不過是一個精心編織的謊言,一個借來的身份,一份隨時可能被收走的殊榮。
假戲假演,尚可維持表麵的風光。
若他當真沉溺其中,生了妄念……
那便是對靖王最徹底的冒犯!
這個認知,如同一盆冷水,澆熄了他心頭的幾分熏熏然。
“老爺回來了。”守在廊下的丫鬟眼尖,連忙通傳。
慕容夫人聞聲從內室迎了出來。
沈青霓亦將懷裡的小傢夥小心交給旁邊的婢女,小傢夥還不依地扭著小身子。
沈青霓笑著捏了捏他肉乎乎的臉蛋,才隨在慕容夫人身後,步態端莊地走嚮慕容寺卿。
她微微垂首,屈膝行禮,姿態優雅無懈可擊:“父親安。”
慕容寺卿連忙頷首:“起來吧。”
慕容夫人也伸手虛扶了她一把,言語溫和:“在家中,不必這樣講究。”
沈青霓依言起身,唇邊噙著一抹清淺的笑意:“禮不可廢。”
目光卻似有若無地飄過慕容寺卿身後,彷彿在尋找著什麼。
她其實想問問他。
他今日在朝堂上可還好?
他看起來氣色如何?是否又熬了夜?
縱然蕭景珩每日的信箋從不間斷,字裡行間是瑣碎的日常與溫存的關切,可終究……
隔了筆墨,未能親見。
這份惦念,便如同藤蔓,在心底悄然纏繞滋長,尤其在這婚禮前夜,愈發清晰。
可她終究冇有問出口。
一則少女的矜持含蓄;二則,慕容寺卿又如何能知曉?
靖王對他客氣疏離,兩人維繫著一種心照不宣的合作關係。
蕭景珩絕不會嚮慕容寺卿打聽沈青霓的起居細節。
自有訓練有素的暗衛將一切事無钜細地稟報給他。
而對蕭景珩本人的狀態……慕容寺卿的瞭解,恐怕僅限於每日朝堂之上,遠遠望見的那道挺拔冷峻的背影。
或許……
還不如沈青霓從那一封封帶著他獨特冷冽墨香的信箋中,感知到的更多。
那些信裡,冇有驚天動地的情話,冇有權勢傾軋的籌謀。
隻有他今日午膳用了什麼,午後在書房看了一卷什麼書,晚間歇下時窗外落了雪……
平淡的日常,被他寫來,卻莫名帶著一種熨帖心窩的暖意與親昵。
沈青霓每每展信,並不覺得絮叨,反而會提筆,用同樣瑣碎而溫柔的筆觸回信。
說說慕容家小女兒今日又學了個新詞,院中的臘梅開了幾朵……
見麵時,他們是烈火乾柴。
不見時,他們是涓涓細流,溫和潤澤。
兩種截然不同的相處,竟都讓她甘之如飴。
明日……就是成親的日子了!
今夜,註定是忙碌而紛繁的。
慕容夫人早已安排妥當,府中上下燈火通明,丫鬟婆子們腳步匆匆,為明日的典禮做最後的準備。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緊張又興奮的氣息。
為了日後朝夕相對的歲月……
此刻的紛擾……似乎都化作了糖霜,落在心尖。
沈青霓回到為她精心佈置的閨房。
推開門,滿目皆紅!
剪裁精巧的囍字窗花貼滿了窗欞,大紅綢帶挽成的花球懸於梁間、垂於四角,流光溢彩的錦緞鋪滿了桌案椅凳。
最奪目的,當屬被小心翼翼放置在錦繡鋪就的桌案正中,那頂華美絕倫的鳳冠!
赤金為骨,珠翠為飾,流蘇如瀑,在燭火映照下流光溢彩,散發出令人屏息的貴重與威嚴。
旁邊是疊放整齊、繡工繁複精美的吉服,還有那雙綴著明珠的繡花鞋。
入眼處,皆是喜慶到極致、也莊重到極致的大紅。
沈青霓站在門口,望著這滿室刺目的紅,望著那象征著她未來身份與地位的鳳冠霞帔,眼神有一瞬間的失焦。
恍惚如同潮水般湧來。
她是誰?
是沈青霓?是慕容家嫡女?還是……即將成為靖王夫人的人?
思緒彷彿被這紅色牽引,飄回了那個初入遊戲的時刻。
那時……
她隻想著扮演好嫂嫂的角色,規規矩矩,完成任務,早日通關,回到屬於她的世界。
那時……
何曾想過,會與那個高高在上、心思難測的靖王蕭景珩……
一朝沉淪,兩情相悅?
更何曾想過,會有今日這般……
為他披上嫁衣,十裡紅妝,明媒正娶?
命運……
當真是最莫測的棋局。
而她這枚棋子,竟也走出了……如此驚心動魄又甘之如飴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