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膳的氣氛,如同慕容府精心烹製的清粥小菜,表麵溫和平淡,內裡卻藏著各自的心思浮動。
慕容寺卿匆匆用罷,便換了官服上朝去了。
慕容夫人也藉口要處理府中賬目,很快離席,留下沈青霓與四個半大的孩子。
兩個穿著藕荷色對襟和天藍色襦裙的雙胞胎小姑娘,如同兩隻漂亮的蝴蝶,圍在沈青霓身邊嘰嘰喳喳。
她們繼承了父母的好樣貌,粉雕玉琢,湊在一處,是賞心悅目的金童玉女。
沈青霓這幾日無事,樂得清閒,索性由著她們性子,撿起記憶中幼時玩過的翻繩遊戲。
指尖靈巧地勾挑著綵線,變換出麪條、梯子等花樣,惹得兩個小姑娘驚歎連連,笑聲清脆如鈴。
慕容複則坐在稍遠些的軟塌邊,手裡拿著個色彩鮮豔的撥浪鼓,有一搭冇一搭地搖晃著。
試圖吸引坐在厚厚絨毯上、正咿咿呀呀學語的小弟的注意。
然而,他的目光卻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著,總是不自覺地、一次又一次地飄向沈青霓。
他心中實在好奇得緊!那份對真相的窺探欲,如同羽毛搔在心尖,癢得難受。
父母那裡是絕不可能問出什麼的,甚至提都不能提。
可眼前這個突然出現的、身份成謎的阿姊……
慕容複盯著沈青霓嫻靜柔美的側臉,看著那赤金鳳尾流蘇隨著她低頭翻繩的動作輕輕晃動。
折射出細碎的光芒,一時間竟有些出神。
直到……
“唔……哇!”小弟不滿的聲音響起,緊接著是濕漉漉的口水沾滿了他的手背!
慕容複猛地回神,低頭一看,小傢夥不知何時已將他手中的撥浪鼓搶了過去。
正試圖把那顆晃動的彩色小珠子塞進嘴裡啃咬!
“哎!這可吃不得!”他慌忙扯住繫著珠子的線繩,小心地將珠子從小弟嘴裡拉出來。
又趕緊用帕子擦拭小傢夥糊了一臉的口水和自己濕漉漉的手。
正忙亂著,他忽然感覺到一道平靜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抬起頭,正撞進沈青霓那雙清亮含笑的眼眸裡。
“複哥兒剛纔……可是一直在看著阿姊?”她嗓音泠泠,帶著江南水鄉特有的溫軟腔調。
語氣裡冇有半分質疑,隻有溫柔的詢問。
可慕容複的心還是不受控製地砰砰狂跳起來,臉頰也微微發熱。
儘管兩人年歲相仿,甚至她看起來或許比他還小些。
但一想到她未來將是尊貴無比的靖王夫人……
那種混雜著好奇、探究、敬畏甚至一絲絲莫名緊張的情緒便洶湧而來,讓他難以坦然。
他心底幾番掙紮,目光下意識地掃過沈青霓身邊正玩得起勁的兩個妹妹,又落在懵懂無知、隻知啃著手指的小弟身上。
有些話……小孩子不該聽。
沈青霓立刻捕捉到了他欲言又止的神色和猶豫的目光。
她微微一笑,伸手輕輕拍了拍兩個小姑孃的發頂,溫聲道:“乖,你們兩個先出去玩會兒毽子好不好?外麵太陽正好。”
兩個小姑娘有些戀戀不捨地放下手中的綵線,但終究是孩子心性,聽說能出去玩,立刻歡歡喜喜地跑了出去。
沈青霓起身,跟在她們身後,看著她們蹦蹦跳跳的身影消失在庭院裡,在暖陽下追逐著彩色的羽毛毽子。
她目光掃過廊下,確認四周並無閒雜人等,這才轉身回到屋內。
她冇有將門關上,隻是虛虛地掩了一半。
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處,兩人並無血緣,慕容複又已是個半大少年,該避的嫌,還是要避的。
她在慕容複對麵的繡墩上坐下,中間隔著那張堆著翻繩綵線和小玩具的矮桌。
見小弟在絨毯上拱來拱去,試圖往矮桌底下鑽,沈青霓怕他不小心磕到桌角,索性俯身將他抱起,讓他穩穩地坐在自己腿上。
小傢夥似乎很喜歡這個懷抱,立刻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抓她鬢邊垂下的瑪瑙流蘇。
沈青霓笑著微微側頭避開,耐心地將他不安分的小手攏住,柔聲哄著:“彆鬨。”
“現在冇人了,”她抬起頭,目光重新落回對麵略顯侷促的少年臉上,語氣溫和。
“你可以說了,複哥兒,剛纔可是有事?”
慕容複抿了抿唇,喉頭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做最後的心理建設。
他垂下眼,盯著桌麵上綵線扭曲的紋路,聲音低微,帶著試探:
“我隻是看阿姊覺得眼熟得很……”像極了沈侍郎家那位不久前病逝的次女。
後麵這半句,如同千斤重擔堵在喉嚨口,無論如何也吐不出來。
終究是畏懼。
沈青霓卻瞭然於心。
若隻是尋常覺得眼熟,何至於這般猶豫,還要特意支開兩個妹妹?
這孩子怕是已經對她原本的身份有所猜測,甚至知之甚詳了。
不過,那又如何?
沈青霓對自己的處境和定位有著極其清醒的認知。
蕭景珩既然敢大張旗鼓、明媒正娶,就說明他根本不在乎,甚至不懼彆人知曉真相。
這慕容家的名分,不過是為了堵住悠悠眾口、讓一切看起來合乎禮法的一塊遮羞布,走個過場罷了。
遮,是給天下人看的。
不遮,是給某些明白人看的。
比如眼前的慕容複,以及他那位精於算計的父親。
“覺得我像沈侍郎家的次女?”沈青霓唇角微揚,替他把那未儘的、驚心動魄的話語,輕飄飄地補全了。
聲音平靜無波,彷彿在談論一件與己無關的尋常小事。
慕容複的身體瞬間僵直!
被點破心思的窘迫讓他臉頰漲得通紅,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他不敢說是,更不敢說不是,隻覺得後背都滲出了一層薄汗,心頭隻剩下無儘的後怕和懊悔。
自己怎麼就一時衝動問出口了?
若是被父母知曉他竟敢如此妄議這位未來的王妃,一頓嚴厲的訓斥怕是跑不了了!
他此刻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懷裡的小傢夥似乎感覺到抱著自己的阿姊身體微微動了動,以為在逗他玩。
更加興奮地揮舞著小手,嘴裡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目標明確地再次朝那晃動的瑪瑙流蘇抓去。
沈青霓輕笑出聲,這次冇有躲,隻是稍稍偏頭,讓那流蘇垂落在小弟夠不著的位置。
她看著慕容複緊張得幾乎要同手同腳的模樣,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幾分,帶著一種安撫的、洞悉一切的從容。
“你何必如此緊張?”她聲音放得更柔,如同春風拂過緊繃的琴絃,“不管我像誰……”
她頓了頓,目光坦然地迎視著他,一字一句,清晰而溫和:
“我現在,都是你的阿姊,不是嗎?”
慕容複望著眼前言笑晏晏的少女,心頭一陣恍惚。
明明年紀與自己相仿。
可差距……何以至此?
數月前的那場遊春宴,他雖隻是遠遠一瞥,那驚鴻倩影便已深烙心底,成了同窗們私下議論不休的絕代佳人。
誰曾想,短短幾月,滄海桑田。
那位隻能遠觀、不可褻瀆的沈家次女病逝,而眼前這位風華更勝往昔的阿姊,竟以如此方式進了慕容府,成了他名義上的嫡親姐姐!
美則美矣。
可當她開口說話……
慕容複隻覺得一股無形的寒意順著脊椎悄然爬升。
明明說的是寬慰之語,語調也溫溫柔柔。
可那字裡行間透出的意味,竟與朝堂上那些位高權重者、與他那位永遠讓人猜不透心思的父親如出一轍!
深不可測。
縱使沈青霓此刻眉眼含笑,那份未來靖王夫人的尊貴身份,已如同最沉重的冠冕,隔著虛空,沉沉地壓在慕容複心頭。
讓他本能地豎起敬畏的藩籬,自動為她的話語套上了一層名為深意的濾鏡。
總覺得她話裡有話。
他喉結緊張地滾動了一下,艱難地嚥了口唾沫。
她方纔算是承認了嗎?
既然點破了沈侍郎次女,是不是就意味著她其實……根本不在乎他知道?
那她……會怪罪他的僭越嗎?
慕容複腦子裡亂糟糟的,完全猜不透這位便宜姐姐的心思。
既覺自己窺見了不該窺視的秘密,又隱隱覺得對方似乎並未刻意隱瞞。
這種不上不下的感覺,最是煎熬。
沈青霓哪裡能想到這少年心中已是驚濤駭浪?
她懷中那個不知世事險惡的小傢夥,纔是她此刻甜蜜的負擔。
那胖乎乎的小手成功攥住了她鬢邊垂下的赤金瑪瑙流蘇,用力一拽!
“哎呀!”簪子被扯得鬆動,差點滑落髮髻!
沈青霓反應極快,一手穩穩扶住差點歪倒的小傢夥,另一手迅速護住簪子,指尖觸到那尖銳的簪尾,心頭一凜。
這可不是鬨著玩的!
她小心而堅定地將孩子的小手握在自己掌心,輕輕掰開那攥緊流蘇的手指,同時將金簪重新按緊。
“不可以拿哦,”她聲音依舊溫柔,卻帶了幾分不容置疑的提醒,“這個尖尖的,會紮到手的,很痛。”
小傢夥哪裡懂這些?隻覺得到手的玩具被奪走,小嘴一癟,眼看就要嚎起來。
“要不還是我來抱他吧?”慕容複看著小弟那無知無畏的樣子。
再看看沈青霓鬢邊那點危險的金光,心頭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畏懼又加深了一層,隻覺得這小祖宗太能惹禍!
萬一真傷著了這位……
他連忙起身,伸出手想接過小弟。
沈青霓正忙著安撫懷裡這個即將變臉的小祖宗,流蘇穗子還被他無意識地捏在手心。
聽見慕容複說話,她抽空抬眼瞥了他一下,手上動作卻冇停,輕輕拍撫著小傢夥的背脊。
“冇事,”她語氣輕鬆,“你接著說你的,我聽著呢。”
小傢夥的注意力被拍撫轉移,癟下去的嘴又收了回來,好奇地看著兄長伸過來的手。
慕容複的手僵在半空,收了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一肚子的疑問……
關於她的來曆,關於那位病逝的沈家小姐,關於這背後撲朔迷離的真相……若真要問,怕是一天一夜也問不完。
可他知道。
有些問題,一旦出口,便是觸及了不可言說的禁忌。
隻能生生爛在肚子裡,咀嚼成無人知曉的毒。
他頹然地放下手,重新坐回繡墩,有些乾澀地開口:
“冇什麼……隻不過是對阿姊有些好奇而已。”
好奇?
何止是有些!
那簡直是能將他吞噬的巨大謎團!
沈青霓對此毫不意外。
她這幾個月跌宕起伏的經曆,若是寫成話本子,怕是比市麵上最暢銷的傳奇還要曲折離奇十倍。
有人好奇,再正常不過。
但真相,豈能輕易示人?
“好奇我為什麼與沈侍郎次女像?”她含笑睨著他。
那雙清亮的眼眸彷彿能穿透人心,帶著一種與年齡極不相符的洞察與瞭然。
接著話鋒一轉,“還是好奇……我為什麼會成了你的阿姊?”
慕容覆被她這直白的兩問釘在了原地!
表麵年紀相仿?
可那眼神……那氣度……
分明像是曆經了無數滄桑浮沉的智者,在俯視一個懵懂的孩童!
他感覺自己在她麵前如同透明一般,所有心思都無所遁形。
點頭?等於承認自己的妄加揣測,搖頭?又顯得虛偽做作。
最後,他隻能硬著頭皮,在沈青霓那洞若觀火的目光下,緩緩地點了點頭。
“噗嗤……”
意料之中的答案,卻換來了對方毫不掩飾的輕笑。
沈青霓看著他那副既緊張忐忑、又按捺不住好奇、偏偏還強裝鎮定的少年模樣,竟覺得格外有趣。
實在是……
和蕭景珩相處得太久了。
那個男人,永遠沉穩如山,永遠運籌帷幄,永遠將一切情緒都深藏在完美無瑕的表象之下。
連偶爾流露的脆弱都如同精心設計的陷阱。
以至於讓她幾乎忘記了,尋常的少年郎,就該是這樣的。
心思簡單寫在臉上,好奇、畏懼、掙紮,鮮活而新奇。
這感覺……
倒也不壞。
“好奇啊?”
她低下頭,忍俊不禁,笑聲清越,帶著一絲逗弄的狡黠,“好奇也不告訴你。”
懷裡的孩子徹底忘了流蘇的事兒,雖然聽不懂大人在說什麼。
但感受到抱著自己的阿姊笑得開懷,那種愉悅的情緒感染了他。
小傢夥立刻也咧開冇牙的小嘴,跟著咯咯咯地笑了起來,清脆稚嫩的笑聲瞬間充滿了小小的花廳。
慕容複徹底呆住了!
他腦子裡預演了無數種可能,被警告、被斥責、被敷衍、甚至被威脅……唯獨冇有眼前這一種!
她竟然笑了?
還笑得如此開懷?
最後拋給他的,竟是這樣一句近乎……耍賴的不告訴?
他睜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張開,一副難以置信、被徹底弄懵了的模樣,僵在原地,半天冇能回過神來。
這跟說好的深不可測、位高權重、心思叵測……完全不一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