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霓本還憂慮著明日需得早起,怕自己會因睏倦失態。
誰曾想,這一夜竟成了徹徹底底的輾轉無眠。
思緒如脫韁的野馬,在過往的荒原上奔騰不息。
腦海中光影交錯,重重疊疊。
一時是蕭景珩那雙淬著寒冰與殺意的眼眸,大手如鐵鉗般扼住她脖頸,窒息感伴隨著死亡的陰影撲麵而來……
一時又是他繾綣如呢喃的低語,每一個音節都帶著溫度,足以融化冰雪……
好不容易,她用儘全力將那紛亂不堪的回憶強行壓下,思緒卻又不由自主地飄向了未來。
屬於她和蕭景珩的未來。
同塌而眠,相擁而醒。
她親手為他披上朝服,撫平衣襟的每一道褶皺,目送他挺拔的身影走向那權力的中心……
他也會在閒暇時,摒棄朝堂上的冷峻深沉,隻為她一人展露溫存,陪她逗趣解悶。
隻是……
想到蕭景珩雷打不動的早起習慣,沈青霓默默地將同起這個念頭劃掉,她委實做不到。
思緒信馬由韁,越飄越遠。
洞房花燭……
未來膝下承歡……
要幾個孩子?男孩還是女孩?
聽說婦人生產如同在鬼門關走一遭,該有多疼?
“啊!”
沈青霓猛地回神!
意識到自己腦子裡都在盤桓些什麼,一股滾燙的熱意瞬間從耳根燒到了臉頰,連指尖都微微發麻!
她羞窘難當,猛地翻過身,將滾燙的臉頰深深埋進錦枕裡,握著粉拳,泄憤似地捶著身下的被褥。
太……太不知羞了!
簡直離譜!
然而羞意褪去,一絲更深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纏上了心尖。
上輩子……
關於此事的記憶,實在算不得美好。
具體的細節早已模糊在時光的塵埃裡,唯餘下濃稠得化不開的黑。
還有那死死糾纏、無處不在、令人窒息的冷香!
那香氣,曾是她最深的夢魘,是禁錮她的無形枷鎖,是她直至死亡都本能抗拒著蕭景珩碰觸的根源!
那是……刻入骨髓的人生陰影!
可如今……
一切都不同了。
他們是心意相通、兩情相悅的眷侶。
那上輩子晦暗如墨的記憶碎片被此刻的念頭翻攪起來,非但未能帶來慰藉。
反而眼前清晰地浮現出昏昧光線下,他衣衫淩亂半敞的模樣……
“轟!”
沈青霓的臉頰再次騰地燒起來,比剛纔更甚!
連埋在枕頭裡,呼吸都因這羞恥的聯想而變得滯澀不暢。
有些記憶……
真是曆久彌新,一經觸發,便如烈火燎原!
甜蜜與恐懼,期許與陰影,在心頭瘋狂地拉鋸。
在這樣混亂難言的心緒中,時間彷彿被無形之手撥快了指針。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那沉沉的夜色,竟悄然褪去了濃墨,透出濛濛的灰白。
天,快亮了。
淺淡的曦光,如同薄紗般透過窗欞上的大紅囍字窗紙,溫柔地灑入室內。
“篤篤篤……”
輕巧的叩門聲恰到好處地響起。
“姑娘,您可起了?時辰到了,該梳妝了。”
是霜降的聲音。
緊接著,房門被輕輕推開。捧著銅盆、錦帕、香膏、首飾匣等物的丫鬟們魚貫而入,步履輕盈卻帶著一份莊重。
她們身後,為新娘梳頭上妝、福澤深厚的宗婦們暫時候在門外廊下。
隻待新娘子起身簡梳後,再入內行開麵、上頭等大禮。
霜降端著水盆進來,原本以為還需輕聲喚醒自家姑娘,卻不料一眼看見沈青霓正端坐在床沿。
身上寢衣整齊,眼神清亮,哪有半分初醒的迷濛?
霜降忍不住掩嘴輕笑,打趣道:“姑娘這是醒得早呢?還是……壓根就冇睡著?”
沈青霓被說中心事,耳尖微紅,有些羞赧地斂下眼睫,輕輕嗯了一聲。
霜降放下水盆,浸濕了溫熱的帕子,一邊服侍她簡單淨麵,一邊提醒:
“姑娘可要快著些了,夫人們都在外麵候著呢,今日的章程可半點耽擱不得。”
淨麵畢,勻上清雅的香膏,沈青霓被攙扶著,坐在了那麵貼著精緻小巧紅雙喜的菱花鏡前。
鏡麵光潔,映出她姣好的容顏。
不知是心中那份難言的期許,還是徹夜未眠的微倦,亦或是方纔那些羞人念頭的餘溫……
鏡中少女的雙頰,竟自然而然地暈染開一抹春睡初醒般的薄紅,嬌豔欲滴,勝過任何胭脂。
盛大的裝扮,這才正式開始。
霜降與幾個手腳麻利的大丫鬟小心翼翼地服侍沈青霓穿上那層層疊疊、象征著尊貴與祝福的嫁衣。
這華麗的婚服,亦是沉重的儀式。
一層煙霞色的貼身小衣,襯得肌膚瑩潤如玉。
繫上一條寬幅的赤金瑞鶴紋封腰,勾勒出纖細的腰身。
外罩一層以金銀絲線交織、碎碎點點繡著槐花紋樣的中衣,質地細密,光華內斂。
再纏一條淺金色腰帶,為了固定層疊的衣飾,環得略緊了些,沈青霓輕輕吸了口氣。
接著披上一件左右交領、質若流雲的藕荷色冰絲大袖衫,行動間流光暗轉。
穿上那曳地的大紅百褶裙,裙襬上以金線繡著富貴的牡丹與象征多子的石榴。
再罩上一層茜色薄紗廣袖外衫,輕透柔軟,平添幾分朦朧仙氣。
最後……
是那件最為華麗、也最為沉重的霞帔!
赤紅的錦緞為底,以無數細小如米粒的金珠、流光溢彩的寶石、溫潤的玉石精心點綴。
更用各色絲線滿繡著象征身份地位的繁複翟紋、祥雲、仙鶴……華貴耀眼,氣勢逼人。
霞帔披上肩頭的那一刻,沈青霓清晰地感受到了那實實在在的分量。
不僅僅是衣料的厚重,更是它所代表的責任、地位與無形的枷鎖。
“姑娘真美!隻是……”
霜降一邊為她整理霞帔的流蘇,一邊小聲感歎,“這身行頭,看著都沉。”
沈青霓望著鏡中那被華服包裹、幾乎有些陌生的身影,輕輕道:“再沉……也是心甘情願的。”
霜降會心一笑,不再多言。
最後,在腰間那華美的封腰上,左右對稱地懸垂下兩條精巧的環鸞禁步。
至此,這盛大而繁複的婚服穿戴,方算告一段落。
鏡中的人,已然被包裹進一片象征著極致喜慶與榮耀的、令人屏息的紅色之中。
隻待那鳳冠加冕,便徹底褪去舊殼,迎來新生。
華服加身,已是令人屏息的盛景。
在外等候多時的宗婦們,這才被引入了內室。
天色尚早,東方不過才透出一線魚肚白,晨光熹微。
這些被特意請來、身份尊貴且福澤深厚的夫人們,卻無一人麵露倦色。
剛一進門,便揚起最得體的笑容,口中流淌出早已準備好的、滾瓜爛熟的喜慶賀詞。
“好福氣啊,慕容夫人!養得這般好女兒!”
“瞧瞧這身段氣度,真真是天生就該穿這霞帔的貴人胚子!”
“慕容寺卿瞞得這樣緊,原來竟是藏著這般傾國傾城的掌上明珠!”
……
這些日子,關於這位神秘的慕容家嫡長女的流言蜚語早已傳遍盛京,卻無一人得以窺見真容。
此刻,當她們的目光落在那位僅著中衣、素顏淨麵立於華服之側的少女身上時,所有的言語都彷彿卡在了喉嚨裡。
縱使未施粉黛……
那份奪魂攝魄的明豔與清絕,已足以讓整個房間都黯然失色!
肌膚勝雪,眉目如畫,身姿娉婷,那份融入了骨血般的昳麗風華,絕非尋常閨秀可比。
世上罕見的絕色!
此言非虛!
然而,這驚豔讚歎之中,數位宗婦眼中飛快地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疑與瞭然!
這張臉……
竟與數月前香消玉殞、轟動全城的沈侍郎府次女沈青霓,生得驚人相似!
若說是巧合……
有幾人真正相信?
這些浸淫在權力場與貴婦圈多年的宗婦,哪一個不是心思玲瓏、目光如炬?
電光火石間,她們便已窺見了這樁盛大婚事背後隱藏的冰山一角!
慕容家的女兒?
還是借屍還魂的沈家女?
亦或是某種滔天權勢下精心佈置的棋局?
答案,已然呼之慾出!
隻是……
無人點破。
她們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隨即又不約而同地恢複了滿麵春風的笑意。
彷彿方纔那瞬間的錯愕與深思從未發生過。
權勢之下,何須威逼?
識時務者,自會指鹿為馬!
她們熱情地簇擁上前,將那驚天的秘密死死壓在心底最深處。
隻當眼前這位,就是貨真價實的慕容寺卿嫡長女,慕容雪。
開臉儀式由慕容雪的一位族中嬸孃主持。
這位嬸孃夫妻和順,兒孫滿堂,已是福壽雙全之人,給族中女子操持過數次開臉喜事,經驗老道。
她笑容滿麵地走上前,目光觸及沈青霓那張臉時,動作卻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慕容家的兒女,雖也生得清秀端方……
可這般將瑰麗與絕豔詮釋到淋漓儘致、足以顛倒眾生的容光……
整個慕容氏一族,絕無僅有!
這分明就不是慕容家的血脈!
嬸孃心中暗忖,麵上卻不敢有絲毫顯露,依舊堆著親熱的笑容:“好侄女,快坐下,嬸孃給你開臉,討個好彩頭!”
她引著沈青霓在鋪著紅錦的繡墩上坐定,位置講究,坐北朝南。
先是取來細密的妝粉,在沈青霓臉上薄薄地輕撲一層。
接著,取出一根堅韌的紅絲線,兩端繞在手指上繃直成弦。嬸孃示意沈青霓閉上眼睛。
隨即,那繃緊的紅線便緊貼著她光潔的麵頰,靈巧地上下開合、彈動。
細密的絲線刮過皮膚,貼著麵頰細細絞去那層孩子氣的絨毛,修整鬢角的碎髮,帶來些微麻刺的痛感。
嬸孃口中唸唸有詞,是傳承了千百年的開臉祝詞:
“左彈一線生貴子,右彈一線產嬌男!”
“一邊三線彈得穩,麟兒鳳女繞膝溫!”
“眉毛扯得彎月樣……”
最後一句狀元榜眼探花郎堪堪到了嘴邊,嬸孃猛地想起今日的新郎官是何等身份。
堂堂靖王,位極人臣,權勢滔天,其子豈是區區狀元榜眼可限?
說這句,反倒顯得輕慢不敬了。
她極有眼色地將最後一句嚥了回去,隻將前麵的吉祥話又唸了一遍,手上動作也愈發利落。
絞麵完畢,沈青霓依言睜開眼。
霜降立刻遞上一條溫水浸過又擰乾的溫熱帕子,輕柔地為她擦拭臉頰。
另一邊,早有婢女端著精緻的描金紅漆托盤上前。
盤中盛著小巧玲瓏的開臉餃,分送給在座的各位宗婦夫人們享用,沾沾喜氣。
誘人的食物香氣瞬間瀰漫開來。
沈青霓一夜未眠,本就腹中空空,此刻聞到這香氣,眼神不由自主地飄向那盤餃子,喉間輕輕滾動了一下。
好想吃一個……
霜降眼疾手快,立刻遞來一個極輕微卻極堅決的眼神!
新娘子婚前禁食!
沈青霓隻能懨懨地收回目光,連那餃子是什麼餡的都冇看清,心中鬱鬱。
她這點小動作哪能逃過霜降的眼睛?
霜降雙手輕輕扶住她的額角,將她的臉扳正,對著那麵貼著紅雙喜的菱花鏡。
正式的妝容,開始了!
妝娘已在一旁準備就緒,因新娘子肌膚勝雪,質地如玉,妝娘並未撲太多妝粉。
隻用極細的羊毫筆蘸取黛粉,在她原本就生得極好的眉形上細細描摹,勾勒出遠山含黛的韻致。
接著,用硃砂在眉心精心描繪出繁複華美的花鈿圖樣,再小心翼翼地將一片赤金嵌寶的花鈿貼上正中,華光流轉。
淡紅色的胭脂暈染在眼尾,如同春日桃花初綻,平添幾許嬌媚。
最後,用沾著嬌豔口脂的唇筆,輕輕點染那飽滿微翹的櫻唇。
妝容完成的同時,身後婢女的手也未曾停歇。
繁複華麗的髮髻早已挽好,此刻正被一件件價值連城的赤金頭麵仔細裝點。
金鳳步搖顫顫巍巍,紅綠寶石在燭火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最奪目的,是那頂象征著王夫人尊榮的鳳冠,正中被穩穩安置在髮髻最高處。
鳳喙銜著的細長珠串流蘇垂落下來,輕輕掃在光潔的額前。
鏡中人……
凝眉斂眸,端莊沉靜。
那身繁複華貴的嫁衣與頂冠,為她平添了無可比擬的雍容華貴與威儀。
淡去了幾分往昔的出塵仙氣,卻更顯人間至豔。
姝色無雙,瑰絕不可方物!
身後的宗婦們,原本輕快的談笑聲不知何時已悄然沉寂下來。
她們望著鏡中那被盛裝包裹、美得令人窒息的身影,一時竟失了言語。
婚喪嫁娶,盛京日日上演,可美到如此驚心動魄、又帶著如此離奇身世的新娘子,卻是世所罕見!
“夫人,吉時將近!”
一名身著喜慶衣裳的小廝恭敬地在門外稟報,聲音裡帶著難以抑製的興奮。
“王爺的迎親隊伍已到了中街!那排場,嘖嘖,沿街道旁樹上都纏滿了紅綢,掛滿了絹花!
隨行的彩禮隊伍,足足有幾十抬!浩浩蕩蕩,怕是再有不到兩刻,就要到府門前了!”
慕容夫人聞言,臉上笑意更深,連連點頭:“好!好!賞!”
早有丫鬟遞上一個鼓鼓囊囊的紅封。
慕容夫人親手接過,塞給報信的小廝:“辛苦跑一趟,沾沾喜氣!”
那紅封分量十足,小廝笑得見牙不見眼,連聲道謝退下。
迎親的隊伍,如同攜著漫天紅雲,正在一步步逼近。
這場盛大而微妙、暗流湧動的婚禮,即將迎來它最重要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