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了!
沈侍郎心中警鈴大作,但奇異的是,在警惕的同時,竟也生出一絲果然如此的落定感。
這反而讓他緊繃的神經略微鬆弛了一點,未知的恐懼,往往比已知的威脅更折磨人。
他凝神屏息,等待著對方圖窮匕見。
“自陛下登基以來,”蕭景珩話鋒一轉,語氣竟帶上幾分讚許。
“沈侍郎身居高位,掌管錢糧賦稅,兢兢業業,儘心竭力輔弼陛下,勞苦功高。”
“如今朝中政局清明,國庫充盈,其中……也少不了沈侍郎的一份辛勞與貢獻。”
他抬起眼,那雙琥珀色的眸子在雅間半明半暗的光線下,剔透得如同上等琉璃,折射著窗外微光,純淨得近乎不真實。
可當沈侍郎的視線與之相接的刹那,一股寒意瞬間從尾椎骨竄上!
那澄澈之下,是深不見底的寒潭!
一種被冰冷之物牢牢鎖定的、彷彿被劇毒蛇類凝視的陰森感,襲住了他的心臟!
欲抑先揚!
沈侍郎太熟悉官場這套把戲了!
蕭景珩此刻將他捧得越高,接下來要拋出的抑,便越是能精準擊中要害,讓他毫無招架之力!
他寧願對方直接亮出刀鋒!
“靖王謬讚!”沈侍郎幾乎是立刻截斷了蕭景珩的話頭,語氣帶著一絲急切與惶恐。
“下官位卑職小,所做不過些分內瑣碎之事,不過是按部就班、循規蹈矩,豈敢妄言對朝綱、對江山社稷有所貢獻?”
“王爺此言,實在是折煞下官了!”
他將姿態壓得極低,恨不得立刻從對方營造的功勞簿上滾下來。
在沈侍郎這番急切的自謙之後,蕭景珩麵上那層堪稱文雅的笑意,如同被風吹散的霧氣,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淡漠地看著沈侍郎,眼神不再是溫和的審視,而是徹底剝去了所有偽裝的、一種居高臨下的冷漠。
那目光,如同九天之上的神隻,在無悲無喜地俯視著一隻即將被碾死於腳下的螻蟻。
“嗬……”
一聲極輕、極飄忽的嗤笑,從蕭景珩唇齒間逸出。
這笑聲明明輕不可聞,落在沈侍郎耳中,卻比北境最凜冽的寒風更加刺骨!
一股無可抵禦的寒意,瞬間鑽入他的衣領,順著脊椎瘋狂爬行。
“沈侍郎……”
蕭景珩的聲音恢複了平靜,可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冰的鋼針。
“你為朝廷貢獻雖不大……可這膽子……倒是不小呢……”
“啪嗒!”
他漫不經心地將手中把玩的茶蓋輕輕合上。
清脆的瓷器碰撞聲,在這死寂的雅間裡,於一聲驚雷,狠狠砸在沈侍郎的心上!
沈侍郎的眉頭瞬間擰成了死結,心臟在胸腔裡狂跳!
他飛速地在腦中將自己近年來的言行舉止、經手事務、人際往來,甚至府中隱秘都過篩子般濾了一遍!
他深知當今陛下因幼時遭遇,對巫蠱之事深惡痛絕,近於瘋魔!
因此他萬事謹慎,從不結黨,不涉黨爭,對上恭謹溫順,對下雖不算寬厚但也絕不敢苛刻。
他自認行事老成持重,絕無把柄!
“不知……靖王此言何意?!”沈侍郎強壓下翻湧的恐懼,試圖維持最後的體麵與底氣。
“下官雖未能如王爺般於邊疆立下赫赫戰功,但為官多年,自問清正廉潔,謹守本分,斷不敢做任何有違國法、危害社稷之事!”
“王爺此言,下官實在惶恐,更……不明所以!”
“不明所以?”
蕭景珩似乎終於耗儘了最後一點耐心,他隨手將茶杯往桌上一擱。
力道不輕不重,卻帶著一種毋庸置疑的意味。
他身體微微前傾,那雙琥珀色的眼眸徹底失去了溫度,隻剩下令人心膽俱裂的不耐:
“行巫蠱厭勝之術,縱容家宅不寧,鬨得烏煙瘴氣!”
“沈侍郎,你身為朝廷命官,民之父母,更應謹言慎行,為萬民表率!”
“如今你自家宅上行不正,鬨出這等妖邪之事,傳揚出去,叫京中百姓如何看?叫天下官員如何效?!”
巫蠱二字,如同兩道雷霆,狠狠劈在沈侍郎的天靈蓋上!
他腦中瞬間一片空白,隻剩下陛下登基之初,將六皇子與薑貴妃以何等酷烈手段釘死在宮牆上的恐怖畫麵!
那血腥殘忍的景象,是懸在每一個京官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冷汗,瞬間浸透了沈侍郎的裡衣!他麵如死灰,嘴唇哆嗦著,最後的掙紮蒼白無力:
“冇……冇有!絕無此事!下官……下官為人清正,府中亦是……亦是謹守規矩,何來巫蠱之術?!”
“王爺……王爺莫要聽信小人讒言……”
沈侍郎口中的否認蒼白無力,如同風中殘燭。
他心中何嘗不清楚?
自那被視為亡女替身的次女沈青霓降生起,他那近乎瘋魔的妻子所行所為。
以槐樹招魂佈陣、以幼女精血為引、逼其模仿亡女生前舉止……
樁樁件件,哪一樣不是觸犯律法中明令禁止的巫蠱厭勝大罪!
以往之所以能瞞天過海,不過是因幼女常年被丟在黎州老宅,遠離京城是非圈,並未造成什麼顯著的傷害後果。
加之瞭解此等隱秘之人少之又少,才僥倖不曾掀起波瀾。
然而,蕭景珩此刻將巫蠱二字如同淬毒的匕首般抵在他的喉間,隻說明一件事:
這位手眼通天的靖王,已然洞悉了沈府後院深處那最肮臟、最致命的秘密!
一旦此事被蕭景珩捅破,抖落於朝堂之上……
依據當朝嚴律:為官者,內闈不修,縱容行巫蠱之術,殘害己身子嗣者……
罷官降職?那都算是皇恩浩蕩!
隻怕他那行事的妻子,立時就要被推上斷頭台!沈家滿門親族,也必將受到株連!
那血腥慘烈的景象,光是想象,就讓沈侍郎肝膽俱裂!
方纔情急之下的矢口否認,不過是麵對滅頂之災時的本能掙紮。
話一出口,他便已追悔莫及。
萬一因此徹底激怒了眼前這尊凶神,豈不是連最後一點談判轉圜的餘地都親手葬送了?!
幸好……蕭景珩既然冇有直接將奏章呈遞禦前,而是選擇在此處敲打他,那便意味著……他有所圖謀!
談判!還有談判的機會!
沈侍郎心中拚命安慰自己,強作鎮定,試圖挽回一絲顏麵與主動權。
然而,他那點可憐的嘴硬,顯然已經耗儘了蕭景珩最後一絲耐心和禮遇。
“不明所以?”蕭景珩輕嗤一聲,那聲音裡的冰渣子幾乎要將空氣凍結。
未等沈侍郎再作辯解,蕭景珩廣袖微拂。
一份用明黃錦緞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奏摺,便如同丟棄一件穢物般,被他手指隨意夾著。
啪的一聲輕響,落在了兩人之間的桌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