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她不是呢?
蕭景珩眼中的溫度瞬間降至冰點。
那也無妨,不過是多養一個無足輕重的女子罷了。
給她一個新的身份,一份足夠安穩的生活,遠遠送走,或是尋個妥善的人家嫁了。
總好過讓她在沈府被生母折磨致死,或是被蕭景琰那樣的人糟蹋。
蕭景珩行事,向來雷厲風行,從不拖泥帶水。
謀定假死之策後,他立刻行動起來。
數名經過精心挑選、擅長隱匿與傳遞訊息的暗線,如同水滴滲入沙地,悄無聲息地被安插進了沈侍郎府邸的各個角落。
他們的任務異常明確:嚴密監控沈青霓的一舉一動,尤其是那位隨時可能化為毒蛇的沈夫人。
同時,為未來假死與偷梁換柱的行動鋪平道路。
與此同時,另一條更隱秘、也更致命的線被重新接上。
那些被蕭景珩暗中截斷、用以控製蕭景琰身體的癮藥,此刻又通過特殊渠道,重新流回蕭景琰的日常飲食之中。
他要確保蕭景琰這盞本已搖搖欲墜的燈,在關鍵時刻,能恰到好處地熄滅。
聚賢樓雅間,檀香嫋嫋。
蕭景琰姿態閒適地抬了抬手指,侍立一旁的親隨立刻上前,無聲地為他續上滾燙的新茶。
他並不急於去飲,隻是慢條斯理地用那溫潤的玉質茶蓋,一下下撇去浮在青碧茶湯上的細沫。
動作優雅從容,彷彿在進行某種古老的儀式。
他的目光始終低垂,未曾抬眼去看對麵那位正襟危坐、麵色嚴肅的沈侍郎。
沉默,本身就是一種無形的壓力,沉甸甸地壓在雅間裡。
沈侍郎端坐如鐘,心中卻並非表麵那般平靜。
蕭景琰向沈府提親一事他自然知曉,但這樁親事於他而言,與一件需要處理的普通公務並無太大區彆。
隻要母親與妻子達成共識,次女沈青霓最終是嫁出去還是……消失,他都不會過多乾涉。
因為無論是哪一種結果,在他冷酷的盤算裡,都指向同一個目的,解開妻子那如同跗骨之蛆的心結。
區別隻在於,前者需要忍耐的時間更長一些罷了。
今日蕭景珩突然邀約,他心知肚明多半與蕭景琰提親有關。
然而,蕭景珩這進門後一言不發、隻顧品茶的姿態,反倒讓他有些摸不著頭腦了。
朝堂之上,誰人不知這位年輕的靖王絕非什麼陌上君子?
那雙提得起刀劍、斬得下敵酋的手,怎麼可能包裹著純善的皮囊?
即便近年來收斂鋒芒,顯得溫潤如玉,但在沈侍郎這等浸淫官場多年的老狐狸眼中,不過是猛獸暫時藏起了利爪。
狼,不會因為披上羊皮就不再吃肉!
來的路上,他已反覆揣測過蕭景珩的用意:蕭景琰前腳提親,蕭景珩後腳便約見。
聯絡到京中盛傳這對同父異母兄弟勢同水火的關係,蕭景珩此行的目的,十有八九是為了攪黃這門親事。
這本也無妨,對他沈家並無實質損失。
可偏偏蕭景珩此刻的沉默,像一團迷霧,讓他不由得疑竇叢生:
難道自己猜錯了?這位心思難測的靖王,另有所圖?
甚至蕭景琰那纏綿病榻的身體,那早逝的薛貴娘……一些陰暗的聯想不受控製地劃過腦海。
時間在壓抑的寂靜中流逝。
沈侍郎終究沉不住氣了,他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
“敢問靖王,今日喚小官來此,所為何事?”
蕭景珩這才緩緩抬眼,唇角勾起一抹堪稱文雅的淺笑,眸光清雋溫和,彷彿對著相交多年的故友:
“沈侍郎……何須明知故問呢?”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銳利。
沈侍郎眉心微蹙,隻覺棘手:“王爺可是為了貴兄……向小女提親一事?”
見蕭景珩眉宇間瞬間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冽,沈侍郎心中暗道果然。
他正欲順著退親的話頭往下接,卻見蕭景珩輕輕放下茶杯,抬手做了個手勢。
侍立屏風後的親隨立刻抬出兩個沉重的木箱,箱蓋打開,露出裡麵珠光寶氣、琳琅滿目的珍寶。
赤金頭麵、整塊翡翠雕成的如意、鴿卵大的珍珠、還有數錠沉甸甸的金元寶!耀目的光芒幾乎晃花了人眼。
蕭景珩唇角的笑意加深,語氣卻帶著恰到好處的無奈與歉意:
“前幾日家兄一時興起,貿然向令千金提親,本也算一樁美談。奈何……”
他話鋒一轉,歎息道,“家兄自幼體弱,近日舊疾複發,竟纏綿病榻,連起身都頗為艱難了。”
沈侍郎心頭瞭然,麵上不動聲色。
“前日延請太醫署的聖手診視,”蕭景珩繼續道,聲音低沉了幾分。
“太醫直言……家兄之軀已如風中殘燭,恐難長久。”
“家兄心有不忍,深恐耽誤令千金終身,故而托付於我,特來向沈侍郎致歉……退親。”
他抬手示意那兩箱珍寶:
“此等出爾反爾之事,實在有損門風,失禮於貴府。”
“這些許俗物,權當是家兄的一點心意,聊作補償,萬望沈侍郎……”
他目光平靜地看向沈侍郎,“莫要推辭。”
沈侍郎臉上立刻堆起理解的笑容,連連擺手:
“王爺言重了!兒女姻緣,本就講求一個緣字。”
“令兄貴體欠安,隻能說明小女與令兄福薄緣淺,此乃天意,豈能怪罪?”
“這退親二字,更是無從談起!至於這些……”
他看著那晃眼的財寶,語氣斬釘截鐵:
“王爺見外了!無功不受祿,小官斷不敢受此厚贈!”
退親可以,這燙手的補償絕不能收!
這些財物在蕭景珩眼裡或許不值一提,但若真進了他沈侍郎的口袋,就等於在蕭景珩手裡落下了天大的把柄!
日後這位靖王若想以貪腐為由整治他,他連辯解的餘地都冇有!
退親之事看似塵埃落定,那兩箱刺眼的珍寶也被侍從無聲地抬離。
雅間內重新恢複靜謐,隻餘茶香與窗外隱約傳來的市井喧囂。
然而,沈侍郎心中的疑雲非但未散,反而愈發濃重。
蕭景珩若僅僅是為了攪黃陸斯然的親事,何必如此大費周章?
那冠冕堂皇的理由已足夠充分,他隻需明言,自己順水推舟便是。
何須這般沉默施壓,又擺出那兩箱足以引人覬覦、更可能成為催命符的財物?
那最初的沉默,像一張無形的網,預示著此事絕不會如此輕易了結。
果然!
在他嚴詞拒絕那些燙手的補償之後,蕭景珩並未流露半分不悅或急切。
他依舊端坐如山,姿態閒雅,指尖在溫潤的茶杯壁上輕輕摩挲。
彷彿在品味空氣中梨花清冷與茶香醇厚交織的微妙氣息。
“沈侍郎。”蕭景珩終於再次開口。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不必急著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