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侍郎。”蕭景珩的聲音平靜無波,卻比任何威脅都更令人心膽俱寒。
“何不親自拜讀一番?”
沈侍郎的表情瞬間凝固如石雕!
他甚至不需要去猜那奏摺裡寫了什麼!
巫蠱之事為真,僅此一條,已足夠他沈家萬劫不複!
更何況……即便此事是假,以陛下對蕭景珩的聖眷之隆、信任之篤。
為了給這位新晉權貴立威,將他沈家滿門抄了也不過是小事一樁!他算什麼東西?
冷汗,如同小蛇般蜿蜒滑下他的鬢角。
他顫抖著手,一點點伸向那彷彿烙鐵般滾燙的奏摺。
指尖在即將觸碰到錦緞的刹那,猛地頓住!他抬起佈滿驚懼與絕望的眼,看向蕭景珩。
那張清雋如玉的臉上,此刻隻剩下一種非人的漠然。
沈侍郎的手,終究冇有勇氣去拿起那本足以將他拖入地獄的奏章。
他頹然地收回手,緊緊攥成拳,置於膝上,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掙紮片刻,終是無奈地鬆開,如同被抽掉了全身的骨頭。
他認命地看向蕭景珩,聲音乾澀嘶啞,帶著徹底的屈服:
“王爺……您到底想要什麼?”這是他最後的砝碼。
蕭景珩交疊的長指在膝上輕輕敲擊,姿態依舊閒適,彷彿在欣賞一曲雅樂。
然而,他口中吐出的字句,卻如同驚雷炸響:
“令愛。”
兩個字,清晰無比。
“什麼?!”沈侍郎猛地抬頭,臉上血色儘褪,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他的……女兒?!
他先前隻當蕭景珩是為了阻撓蕭景琰與他次女結親!可要他女兒是什麼意思?!
難道……
一個極其驚悚的念頭不受控製地衝上沈侍郎的腦海,難道蕭景珩也看上了他的次女?
這個念頭讓他腦中一片混亂!
一方麵,以他對蕭景珩行事作風的瞭解,此人絕非貪戀美色、會被皮相輕易迷惑的庸碌之輩!
可另一方麵……他腦海中又不受控製地浮現起次女沈青霓歸京那日,在沈府門前驚鴻一瞥的景象。
那張臉,在蒼白孱弱中透出一種近乎驚心動魄的瑰麗!
那是一種與亡女截然不同、卻同樣極具摧毀性的美!若是蕭景珩……
沈侍郎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凝重轉為震驚,隨即又被深深的困惑與不解取代。
“您……”
他下意識地抬手捋了捋鬍鬚,試圖平複內心的驚濤駭浪,卻隻覺得腦中一團亂麻,各種匪夷所思的猜測翻騰不休。
“您這是何意?!”
蕭景珩何等身份?當朝炙手可熱的新貴,手握兵權,聖眷正隆,又生得龍章鳳姿。
他若想要女人,什麼樣的名門貴女、絕色佳人不可得?
何至於要與他那病入膏肓、行將就木的兄長爭奪一個女人?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看著沈侍郎臉上那精彩紛呈、驚疑不定的表情。
蕭景珩唇邊那抹溫潤如玉的笑意更深了些,完美得如同精心雕琢的麵具:
“沈侍郎不必多慮。”他的聲音溫和依舊,彷彿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本王此舉,亦是為沈侍郎你著想,少做殺孽,庇佑子嗣,為你沈家日後多積些福報罷了。”
這冠冕堂皇、悲天憫人的說辭,與他那雙毫無波瀾的琥珀色眼眸形成了極致的反差!
沈侍郎的心沉到了穀底。
如果蕭景珩真是貪圖次女的美色,那反倒簡單了!
他沈侍郎巴不得雙手奉上,以此攀上靖王這棵大樹!
可偏偏……蕭景珩此刻的態度太過詭異!
他言語間對沈青霓並無半分佔有慾或情愫,反而透著一種……對待一件即將處理掉的事物的漠然!
沈侍郎心中的疑慮如同蛛網般纏繞。
蕭景珩對他次女的態度,委實太過詭異。
若說喜愛,那雙琥珀色的眼底深處凝結的隻有冰冷的算計與一絲近乎殘忍的興味,絕無半分情愫。
可若說不喜,他為何要如此大費周章地關心沈青霓的死活?
難道真如他口中所言,是為了那虛無縹緲的積福報?
這念頭剛起便被沈侍郎嗤之以鼻。
“佛語雲,殺生者,下泥犁刀山地獄……”
蕭景珩唇角噙著那抹令人毛骨悚然的溫雅笑意,聲音輕柔地如同情人低語,字字卻如冰錐刺骨。
“沈侍郎便是不為自己這身官袍著想,也該為您那位情深義重的夫人……多想一下。”
轟!
沈侍郎隻覺得一股寒氣瞬間凍僵了四肢百骸!
他全都知道!
他不僅知道府中那見不得光的槐樹招魂陣,知道妻子那些病態的移魂之舉……
他甚至洞悉了那最深處、連鬼神或許都未必知曉的、自己親手佈下的殺局!
殘害子嗣,大行巫蠱……這兩柄懸頂之劍,被蕭景珩輕描淡寫地握在了手中。
是的,若無蕭景琰橫插一杠的提親,若無蕭景珩此刻的橫加乾涉。
他那形同鬼影的次女沈青霓,在侍郎府這口人肉磨盤裡,絕活不過三個月!
他從不信那些道士鼓搗的槐樹陣法真能招來亡女之魂,那些不過是騙人錢財、哄慰愚婦的把戲。
他隻信自己!
他隻信,唯有次女的徹底消失,才能終結妻子日日夜夜被蝕骨思念與無儘悔恨折磨的苦痛!
那棵老槐樹帶不走她,那便由他……親手送她上路!
什麼慈父心腸?他沈侍郎心中從未有過!
他生性涼薄,幼時便覺孑然一身亦無不可。
遇見妻子,方覺多一人相伴尚可。
至於子嗣?長女夭折他心中無悲,次女降生他亦無喜。
她們於他,不過是妻子悲慟之源上的孽物!能博妻子一時歡顏,便留著;若不能,甚至成了加深妻子痛苦的根源,那她們存在的意義又是什麼?
不過是……需要被清除的阻礙罷了!
母親隻憂心忡忡地以為是那些巫蠱之陣害得幼女歸京便體弱多病。
卻不知那每一次看似尋常的風寒、體虛,背後都是他這位慈父親手調配、緩緩注入的慢性毒藥!
他不想妻子那雙曾溫柔撫摸過亡女臉頰的手沾染親生骨血的腥氣,卻也無法忍受她夜夜被噩夢驚醒、淚濕枕衾的痛楚。
為她殺子……又如何?
他本就是從根底爛透了的朽木!
偽裝了數十年的清正嚴明在蕭景珩洞若觀火的目光下轟然崩塌。
沈侍郎眼中那層虛偽的儒雅謙恭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濁陰寒、毫不掩飾的冷酷。
他不再掙紮,也不再掩飾那份源自骨髓的自私與殘忍。
蕭景珩冷眼旁觀,心中隻覺可笑,更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厭惡。
論心狠手辣,他自問手上沾染的血腥絕不比沈侍郎少。
但他蕭景珩行事,或為複仇,或為權柄,或為守護,心中自有其底線與緣由。
而眼前之人,卻連與摯愛所誕下的骨肉都能視作草芥。
為了虛無縹緲的解脫便痛下殺手,其心性之扭曲,已非言語可形容!
這種人與腐爛沼澤裡蠕動的蛆蟲何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