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婿死後,作為嫡妻,沈青霓至少能獲得相對的自由。
守寡也好,或者等風聲過去,由她這個祖母暗中斡旋,再擇良人改嫁,徐徐圖之。
總好過在沈夫人身邊朝不保夕,或者落入趙珩那樣的人手中生不如死!
因此,當那五家提親的庚帖擺在麵前時,沈老夫人的目光,第一個就鎖定了太子蕭景琰。
“他身子骨不行。”沈老夫人的聲音平靜無波,像是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實。
“但太子府門第足夠高,權勢也足,最重要的是……”
她頓了頓,眼中精光一閃:
“蕭景琰那一房,人丁極其單薄,霓兒嫁過去,若能得幾分情意安穩度日,那是她的造化,若不能……”
沈老夫人微微眯起眼,語氣冇有絲毫波瀾:
“待他幾年後……油儘燈枯……霓兒便是那唯一的主人!
守著一份偌大的家業,無公婆掣肘,無妯娌傾軋,縱是守寡,也比在彆處強上百倍!”
沈老夫人的盤算在腦中清晰無比:待蕭景琰死後,她的孫女若能覓得良緣改嫁,她自會傾儘全力為她謀劃;若她心灰意冷不願再嫁,那便守著偌大的家業,冇有公婆約束,無需侍奉早已成年的小叔。
獨掌中饋,富貴清閒,怎麼也比在沈府這吃人的地方強上百倍!
是的,她絕不會再讓沈青霓留在這個名為家的魔窟裡了。
她對沈夫人那點微末的信任,早已在一次次虛與委蛇的慈愛麵具下
在那些層出不窮的陰毒手段中,被消磨殆儘,連渣滓都不剩。
這個女兒,沈夫人既然從未真心珍惜過,隻視作召喚亡魂的祭品,那麼……就當她冇有這個女兒吧!
眼下,即便冇有完全合乎心意的良人,也必須要儘快將沈青霓嫁出去。
哪怕她不喜那病弱的蕭景琰,沈老夫人也顧不得了。
嫁入一段註定短暫的婚姻,總好過……在這至親骨肉手中,不明不白地香消玉殞!
她相信,沈青霓早晚會明白,她這祖母看似冷酷決絕的安排下,藏著怎樣剜心剔骨的苦心。
……
文淵閣內,蕭景珩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溫涼的紫檀桌麵。
他確實冇料到,蕭景琰竟如此急不可耐地向沈府提了親。
這太反常了。
在蕭景珩眼中,那沈家次女沈青霓,容色雖清麗,卻遠稱不上傾國傾城令人一見傾心;遊春宴上一舞固然驚豔,但以蕭景琰那膚淺的脾性,怎會僅憑一段舞就對個陌生女子情根深種、非卿不娶?
除非……
蕭景珩的心湖被投入一顆石子,漣漪擴散。
除非她叫沈青霓。
這個名字,如同一把鏽跡斑斑卻異常鋒利的鑰匙,瞬間撬開了他深鎖的記憶之門。
是巧合嗎?
蕭景琰向一個同樣名為沈青霓的女子提親……
這個女子,與他前世的嫂嫂,那個最終沉屍碧水、名為沈青霓的女子……她們之間,會有什麼聯絡嗎?
這個念頭一旦滋生,便如野草般瘋長,帶來一種近乎窒息的悸動。
理智在呐喊:那日暖閣之中,他看得分明!眼前這個沈青霓,眉眼氣質與前世嫂嫂並無半分相似!
她是鮮活的,帶著未經世事的清淺,而嫂嫂……是沉靜的,眼底總藏著化不開的憂鬱與認命。
可情感卻在瘋狂叫囂:去回想!
回想她每一個細微的神態,每一次不經意的蹙眉,每一個轉身的弧度……
試圖從那陌生的軀殼裡,捕捉一絲一毫熟悉的靈魂碎片!
京中各處,他幾乎掘地三尺,關於沈青霓的訊息石沉大海。
眼下這個突然出現的沈侍郎之女,竟成了他灰暗重生歲月中,唯一一處能與遙遠過往產生重合的光點。
更關鍵的是,蕭景琰的行為軌跡,與前世詭異地重疊了!
上一世,蕭景琰正是在那場遊春宴後,向彼時已家道中落的沈家提親,如願娶到了那位沈青霓。
這一世,又是在遊春宴後,蕭景琰向這位沈侍郎家的沈青霓提親!
這僅僅是巧合?還是冥冥中某種可怖的指引?
這足以說明,無論是前世的嫂嫂,還是今生的這位沈二小姐,必然有某一點,強烈地吸引著蕭景琰這個隻憑喜好行事的瘋子!
意動如潮,幾乎要沖垮他冷靜的堤壩。
那麼,最現實、最緊迫的問題,血淋淋地擺在了眼前:
他尚不能確定眼前這位沈青霓,是否就是嫂嫂的轉世之身。
他……要放任蕭景琰娶她嗎?
如果她是!
如果她真的是嫂嫂轉世,而蕭景琰這個宿命的災星再次娶了她……蕭景珩的眼底瞬間燃起冰冷的烈焰。
他會眼睜睜看著她愛上蕭景琰嗎?不!絕無可能!
那前世的蝕骨之痛與不甘的烈火會將他徹底焚燬!
他必然會再次介入,甚至不惜……重蹈覆轍!
他太瞭解自己,一旦確認,他不可能放手!那結局,或許比前世更加慘烈。
可如果阻止蕭景琰娶她呢?
那他該如何名正言順地接近她?
如何有足夠的時間和空間,去慢慢確認那虛無縹緲的轉世真相?難道……由他來娶她?
可若他娶了,最終卻發現她並非嫂嫂呢?
這豈非成了另一場荒唐的錯配?他蕭景珩的正妻之位,豈能容一個贗品占據?
時間!最要命的就是時間!
沈侍郎是朝中有名的純臣,不結黨營私,除了府中那位瘋魔的妻子,幾乎挑不出錯處。
若不乾涉沈青霓的婚事,以沈夫人那喪心病狂的執念,沈青霓在沈府恐怕活不過一個月!
可若要介入……如何介入?將她置於何處?直接搶人?這絕非上策,後患無窮。
蕭景珩隻覺得一股前所未有的煩躁和暴戾在心底衝撞,額角隱隱作痛。
他不想她嫁人,無論是蕭景琰還是彆人。
他更不能讓她留在沈家,那是死路一條。
就在這進退維穀、幾乎要將理智絞碎的關頭,一個荒誕、卻又帶著致命誘惑力的想法,悄無聲息地滑進了他的腦海:
為什麼……不讓她死掉呢?
讓她在沈父沈母自以為是的安排中,合理地死去。
然後……他便可施展手段,偷梁換柱!
將死去的她,神不知鬼不覺地置換出來,牢牢地置於自己的掌控之下。
他有的是隱秘的莊子,有的是可靠的人手。
將她藏起來,給她最好的照料,同時……他有足夠的時間,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地去觀察、去試探、去確認她靈魂的底色!
若她真是嫂嫂轉世……
蕭景珩的呼吸微微一窒,眼中掠過一絲近乎偏執的狂熱。
那麼,他便可像上一世那樣,為她精心編造一個全新的、無懈可擊的身份,讓她清清白白、名正言順地嫁給他!
這一次,他會將她護得密不透風,絕不讓蕭景琰、不讓任何人再傷她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