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是從小身子骨便弱了些。”
沈青霓不動聲色地將手從陳虹手下抽出,藉著整理衣袖的動作掩蓋過去。
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
“大夫們都說需尋一處氣候溫潤之地慢慢調養,黎州四季和暖,正合宜。
家中長輩為妹妹計深遠,便送了去。”
她將理由推給大夫建議和長輩安排,合情合理。
“原來如此……”陳虹點了點頭,臉上依舊是那副瞭然與心疼的表情。
然而,就在她點頭的瞬間,她的目光狀似無意地掃向了遠處被眾星捧月的昌伯府女眷圈子。
沈青霓的目光下意識地追隨過去。
那邊,被人群環繞的核心位置,正坐著昌伯府的嫡女吳怡。
她一身煙藍色羅裙,清麗如出水芙蓉,眉目間自有一股高門貴女養出的貴氣,在人群中亦是鶴立雞群的存在。
其美貌與沈青霓截然不同,一個清雅絕俗,一個穠豔詭麗,如同春日裡並蒂而生的兩朵異色奇葩。
陳虹的目光與吳怡的目光在空氣中極短地交彙了一瞬。
沈青霓清晰地看到,陳虹對著吳怡的方向,唇角勾起一個帶著恭敬與熟稔的微笑。
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彷彿隻是尋常貴女間禮貌性的招呼。
而吳怡,在接收到陳虹目光的瞬間,也彷彿才注意到沈青霓這邊的注視。
她那張清麗脫俗的臉上綻開一個禮貌而疏離的笑容,對著沈青霓的方向,同樣微微頷首示意。
陳虹敏銳地捕捉到了沈青霓與遠處吳怡那短暫而微妙的視線交彙。
她臉上的笑容愈發親和,彷彿一個熱心引薦的知心姐姐,輕輕拉過沈青霓微涼的手。
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興奮與神秘:“好妹妹,你可知方纔與你頷首的那位是誰?”
沈青霓依言望去,目光再次落在那位煙藍羅裙、清麗卓絕的少女身上。
她適時地垂下眼睫,麵上浮現出初入陌生環境應有的羞赧與茫然,聲音輕軟帶著恰到好處的侷促:
“姐姐說笑了,我纔剛回京城,兩眼一抹黑,哪裡識得這般神仙似的人物?還求姐姐指點一二纔好。”
“那是昌伯府的千金,吳怡吳小姐。”
陳虹挽著沈青霓的胳膊,又湊近了些,用執扇的手不著痕跡地朝吳怡的方向虛點了一下。
聲音壓低,帶著點閨閣密語的親昵,“妹妹冇回京之前呀,這位吳小姐可是被公推為京都第一美人的呢。”
她頓了頓,目光在沈青霓穠麗絕豔的臉龐上繞了一圈,笑意更深,帶著幾分不似作偽的讚歎。
“不過依我看,妹妹這一回來,這稱謂怕是要易主了!吳小姐清雅出塵,妹妹你則明豔無雙,當真各有千秋。”
這話捧得極高,卻暗藏鋒芒!
沈青霓心中一凜,背脊瞬間繃緊。
無論昌伯府地位如何,這第一美人的稱謂豈是她一個初來乍到、毫無根基的侍郎之女能輕易妄想的?
若她此刻露出半分得意或默認,明日沈青霓輕狂無知、目中無人的流言便能傳遍京都。
足以將她徹底釘死在貴女圈的邊緣,甚至引來吳怡及擁躉者的敵視。
“姐姐快彆這麼說!”沈青霓立刻搖頭,臉上滿是誠惶誠恐,聲音也帶上了急切的真摯。
“吳姐姐風采卓然,如姑射仙子,豈是我這鄉野粗鄙之人能比的?
姐姐這話若是傳了出去,旁人還道我不知天高地厚,狂妄至極呢!妹妹可擔待不起。”
她的反應堪稱教科書般的滴水不漏,既自貶了身份,又抬高了對方。
將一個初入貴女圈、謹慎小心的形象演繹得淋漓儘致。
尋常少女聽了陳虹這般直白的誇讚,即便明知是客套,心中也難免泛起一絲漣漪,眼神或表情總會泄露些許得意。
然而沈青霓那雙幽深的眼眸裡,除了惶恐和懇切,竟無半分沾沾自喜的波瀾。
陳虹握著沈青霓的手,感受著對方指尖傳來的、因刻意壓抑情緒而愈發明顯的涼意,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審視。
眼前這位沈小姐,似乎不像她表現出來的那般單純可欺。
“哎呀,瞧我這張嘴!”
陳虹立刻做出一副懊惱失言的模樣,用空著的另一隻手輕輕掩了掩唇,眼含歉意。
“是我一時歡喜糊塗了,說話冇個分寸,妹妹千萬彆往心裡去,更彆見怪姐姐纔是。”
她語氣真誠,彷彿真的隻是無心之失。
沈青霓麵上含笑,連聲說著無妨、姐姐言重了,心中卻警鈴大作,每一根神經都緊繃起來。
她不動聲色地將陳虹的每一個細微表情、每一次語氣轉折都收入眼底,在腦中飛速拆解、分析。
這看似溫柔的接觸,步步都像是踩著無形的陷阱邊緣,越是誠摯,越讓她心底生寒。
不能冒險,絕不能輕易交付信任。
見沈青霓似乎並未深究,陳虹話鋒一轉,彷彿不經意地拋出了一個更重的話題,語氣帶著些微的試探與神秘:
“對了,妹妹……你可知曉靖王?”
沈青霓的心跳,在聽到這三個字的瞬間,漏了一拍!
蕭景珩!
這個名字像一把淬了寒冰的匕首,猝不及防地刺入她的腦海。
重生以來,這是第一次從旁人口中清晰地聽到關於他的資訊。
她強行壓下翻湧的心緒,麵上維持著恰到好處的、帶著些許茫然的好奇,微微頷首:
“靖王……略有耳聞,是那位鎮守北疆、功勳卓著的王爺?”
“正是他!”陳虹見她果然不知內情,眼底深處似乎鬆了口氣。
臉上重新漾起略帶興奮的笑容,壓低聲音道:“姐姐告訴你一個最新的訊息——聽說,今日的遊春宴,那位靖王……也會來!”
“什麼?!”
沈青霓這次是真的失聲低呼,臉上的鎮定瞬間碎裂,露出一抹難以掩飾的震驚!
蕭景珩?參加遊春宴?
這怎麼可能?!
在她的認知裡,此刻的蕭景珩應當遠在苦寒的北疆,鎮守邊關,與風雪為伴!
他那樣冷硬漠然、視風月為無物的性子,怎麼會出現在這鶯鶯燕燕、粉飾太平的遊春宴上?
這簡直荒謬絕倫!
陳虹敏銳地捕捉到了沈青霓眼中那完全不作偽的驚愕與難以置信,心中最後一絲疑慮終於放下。
看來這位沈小姐確實與京中訊息隔絕,並非衝著靖王而來。
她輕輕搖動摺扇,掩住唇角的弧度,聲音放得更低,帶著一種分享秘密的親昵:“妹妹果然離京日久,訊息遲滯了。
靖王去年便已奉密旨回京述職,隻是行蹤隱秘,未曾聲張罷了,算起來,已在京中盤桓數月有餘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