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貴女的圈子盤根錯節,縱非深交,也大多臉熟。
沈青霓的突兀出現,如同一顆璀璨的明珠投入了魚目之中。
她的美貌太過奪目,太過不似凡俗。
身姿纖細窈窕,步履間自帶韻律;容貌穠麗絕豔,眉眼精緻如畫;舉止儀態更是無可挑剔,帶著一種沉澱的、彷彿鐫刻入骨的優雅。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卻是她周身縈繞的那種奇特的氛圍。
瓷白的肌膚在陽光下幾近透明,幽深的眼眸如古井寒潭,清澈見底卻又深不見光。
那份驚人的明豔之下,流淌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冰冷與疏離。
彷彿她並非置身於這喧鬨俗世,而是從深山濃霧中走出的精魅,帶著空穀幽蘭的芬芳。
令人神魂顛倒,卻又本能地望而卻步,不敢輕易接近。
這樣一位絕色,竟無人識得!
昌伯府的嫡女吳怡,眉心一點金珠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她手持一柄精巧的泥金小摺扇,半掩著臉,目光在沈青霓身上逡巡數回,帶著審視與驚豔。
片刻後,她側首,扇子輕掩紅唇,低聲對身旁一位依附於她的小官之女吩咐了幾句,眼神意味深長。
沈青霓的身份,戶部侍郎之女,在這頂級權貴雲集的場合,不高不低。
足以入席,卻遠不足以讓那些心高氣傲的頂級貴女主動放下身段結交。
更何況,她並非在京中長大,毫無根基,加上這張過分招搖的臉……
半個時辰過去,她身周竟形成了一個無形的真空地帶。
縱有好奇者從旁經過,目光或驚豔或探究地掃過她,最終也隻是腳步一轉,投向那些熟識的、更易融入的圈子。
她身旁的座位,空空如也。
饒是沈青霓心性沉穩,臉皮也算不得薄,被這般赤裸裸的集體排斥在外,也不禁感到一絲尷尬。
她隻能垂下眼簾,纖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麵前盛滿青梅酒的白玉盞。
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試圖壓下心頭的波瀾。
青梅酒清冽微酸的香氣在鼻尖縈繞,彷彿也染上了幾分此刻的澀意。
就在她幾乎以為這場孤立會持續到終席之時,一陣輕盈的腳步聲靠近。
帶著一份好奇,最終停在了她身旁空位的邊緣。
沈青霓下意識地抬起頭。
映入眼簾的是一位清麗婉約的少女。
她穿著月白雲錦襦裙,外罩淡青半臂,髮髻簡單簪著幾朵小巧的玉蘭珠花。
氣質溫潤柔和,與周圍爭奇鬥豔的貴女們頗為不同。
她的眼神乾淨清澈,帶著一種未經世俗浸染的純真。
少女對上沈青霓抬起的目光,似乎也晃了一下神,為那份近在咫尺的驚心動魄的美麗所攝。
但她很快回過神來,唇角彎起一個真心實意、帶著善意的柔和笑容,聲音也輕軟悅耳:
“這位姐姐,打擾了,請問……可是戶部侍郎府上的沈家小姐?”
麵對這突如其來的善意與主動靠近,沈青霓心中的警惕,並未因對方溫柔的笑容而完全鬆弛。
她麵上維持著恰到好處的羞澀與初來乍到的生澀,微微頷首迴應:“正是,不知姐姐是……?”
黃衣少女笑容溫婉和煦,如同春日暖陽:“我是京兆尹之女,陳虹。”
她目光柔和地打量著沈青霓,“瞧著妹妹年紀尚小,還未及笄吧?”
沈青霓一時摸不清對方主動攀談的真實意圖。
但對方態度親善,她也樂得藉此打破孤身一人的尷尬局麵。
於是含蓄淺笑:“虹姐姐慧眼,確是快了。”
陳虹聞言,笑容更盛,自然而然地在她身旁空置許久的座位坐下。
身體還微微傾向沈青霓,顯得親近又自然:“我今年十六,喚你一聲妹妹,不會介意吧?”
她生著一張討喜的鵝蛋臉,眼角一顆小小的褐色淚痣,不僅未損其容色,反添了幾分楚楚動人。
眉目舒展溫和,纖長的睫毛撲閃時,透著一股令人心安的誠摯感。
這份純粹的溫柔,讓沈青霓有瞬間的晃神。
在這充斥著算計與審視的權貴遊戲中,如此不摻雜質的善意同齡人,對她而言竟顯得格外陌生與珍貴。
“能有姐姐這般溫柔的人相伴,是妹妹的榮幸。”
沈青霓順勢應承,語氣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感激與欣喜。
“我方纔見妹妹獨坐於此,又麵生得很,想來是從外地剛回京城?”
陳虹側首望著她,眼神裡是純粹的好奇與關切。
冇有絲毫京都貴女常有的對外地人的優越與排斥之色。
這份自然讓沈青霓也暫時放下了些防備。
“姐姐猜得對。”
沈青霓點頭,將自己那套“因病寄養黎州”的說辭搬出。
“自幼身子骨弱些,一直在黎州溫養調息,近日才歸家。姐姐覺得麵生,也是尋常。”
“黎州啊……”陳虹恍然,眼中流露出恰到好處的嚮往。
“聽聞那邊氣候比京城暖和許多,便是到了冬月也不見落雪,可是真的?”
她興致勃勃地追問,彷彿對那溫暖之地充滿好奇。
沈青霓心中警鈴微作。
她並非真正的沈青霓,對黎州的記憶幾乎是空白。
陳虹這看似尋常的寒暄,卻讓她有些措手不及。
她無法確認真實情況,隻能謹慎地、半真半假地含糊迴應:
“確是比京城暖和一些,但也不至於如姐姐所說那般冬日無雪,偶爾也是會落雪的,隻是雪期短些,化得也快些。”
她一邊說著,一邊飛快地留意著陳虹的反應。
陳虹眼睫微垂,在沈青霓說完的瞬間,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極淡的失落,彷彿是某種預期落空。
但她的表情管理堪稱完美,幾乎是立刻又抬起眼,重新盈滿笑意:
“原來如此!那定是我記岔了,妹妹莫要見怪纔是。”
“些許小事,姐姐何須在意?”沈青霓笑得溫婉。
“說起來,”陳虹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帶著關切,彷彿隻是順口閒聊。
“妹妹在黎州溫養了這些年,不知是因著何故?是胎裡帶來的不足,還是後來染了什麼病症?”
她說話間,一隻溫熱柔軟的手很自然地覆上了沈青霓放在膝上的手背。
姿態親昵,眼神剔透澄澈,充滿了純粹的關心。
然而,這看似親昵的觸碰和直白的問題,卻像一根針,輕輕刺破了沈青霓剛剛鬆弛些許的神經。
關於招鬼體質、關於侍郎府諱莫如深的忌諱、關於婆子耳提麵命君子不言鬼祟的告誡,瞬間在她腦中清晰迴響。
無論出於何種考量,維持一個病弱但正常的閨秀形象,還是避免被視為不祥招致麻煩。
將自己的特殊體質公之於眾,都是絕對愚蠢且危險的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