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心無情 怎麼能拋卻七情六慾,成為一……
刹靈好整以暇地看著這對師徒, 抬手給他們打下了一道隔絕外界的牆。
這道“牆”是由魔氣構建而成,是半透明的,灰色的魔氣如攀附在牆體上, 將裡麵的聲響全部攔住。
因而外麵的人隻能看見謝不塵和鶴予懷兩相對望的身影。
牆內,鶴予懷抬起手,指尖在距離謝不塵隻剩毫末距離時倏然頓住。
謝不塵捉住了鶴予懷嶙峋的腕骨,眉目冷冷的, 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他冇有一絲一毫的表情, 也似乎完全冇有感受到自己在哪, 身邊到底有什麼人,陷在了何種境地。他烏黑的眼眸不帶一絲一毫的情感,像是一顆被擱置在冰雪中的琉璃。
而後他隻說出了一句話。
“你是誰?”
鶴予懷愣了一瞬,他猛地轉頭看向牆外的刹靈。
第一眼, 不是愛也不是恨。謝不塵甚至不知道他是誰!
刹靈無辜地扇了扇自己的翅膀,冇有理會鶴予懷那像是要把自己千刀萬剮的眼神。
反正也殺不死嘛,刹靈幾百隻眼同時眨了眨,有什麼好怕的。
他承諾要給謝不塵一個永遠不會痛苦,永遠不會醒來的美夢, 自然不是說假大空的謊話。因而他將謝不塵的魂魄囚在琉璃瓶裡麵儲存, 剝離謝不塵那些七情六慾,再為謝不塵構造了一個世界。
在這裡, 謝不塵不再是被師父殺掉的可憐情劫。
他是宗門天驕,是無情道人;他有為人處世至善至美的師父, 有對他萬分敬佩的同門。
冇有人會傷害他, 也冇有人膽敢傷害他。
他目之所及看見的都是刹靈為他搭建的世界,他不會感到任何痛苦,他會在這樣的世界待到直至神魂散儘。
所以他不認識鶴予懷, 對他來說,這個突兀地闖入他的世界的白衣人,隻是個和他冇有任何關係的陌生人。
但很快,謝不塵就發現了鶴予懷額角上的魔印,他的目光閃爍片刻,手中的長劍驟然出鞘,搭在了鶴予懷的脖頸上。
“魔頭。”謝不塵言簡意賅,“該殺。”
鶴予懷愣神片刻,還不等開口說話,謝不塵的劍已經動了!
刹那間血光四濺,鶴予懷毫無防備之下又被謝不塵割了一次喉嚨,血沫嗆出嘴角,他來不及擦,隻伸手攥住謝不塵大紅衣袍的一角。
“我……”
話音未落,謝不塵似乎是訝異於這魔頭居然冇死,抬劍就要往鶴予懷胸口插!
然而長劍未能前進半分,鶴予懷單手握住劍身,鮮紅的血液淅淅瀝瀝往地上淌。
“我……是,是你師父,”鶴予懷的聲音像破了洞的茅屋,沙啞不成型,“你一點也不記得了嗎?”
“一點點……都不記得了嗎?”
謝不塵居高臨下地看著鶴予懷。
在他的目光裡,周遭不是陰雲密佈,魔氣四溢的崑崙墟。這裡是上清宗,是蒼龍峰,四周鳥語花香,見春閣的亭台樓閣就在他的身後。
謝不塵輕輕笑了一聲。
這笑意裡麵,是對自己所聽到的東西表示荒謬:“嗬……一個魔物也敢自稱我的師父?”
"我師父是上清宗掌門,你算什麼東西,也配和他相提並論?"
在這如夢似幻的世界中修了無情道的謝不塵說起話來再冇有一絲一毫的溫和和緩,生氣活潑的樣子。他彷彿成為了曾經的鶴予懷,一字一句之間都滲滿無窮無儘的冷意,如刀鋒一般讓人聞之膽寒。
鶴予懷被謝不塵的話砸了個正著,渾身都冷了。
他眼睫翁動,忽的想起從前的謝不塵。
那樣飛揚的少年人,充滿生氣和活力的樣子。儘管人生的前十幾年冇有被人好好愛過,但他好似天生就知道怎麼愛人。他會黏黏糊糊地叫鶴予懷師父,抱著呆呆撒嬌,把腦袋埋進靈獸那一身軟毛裡麵——真是小孩子氣啊,哪有修士會和靈獸撒嬌的?
可是謝不塵就是會,他滿心滿眼的對待周圍人,一腔真心毫不吝嗇地捧出來,人也好,靈獸也罷,隻要稍微靠近他一點,就能感受到謝不塵熾熱的情感。
他有很多很多小願望……想和同門好友出去把五洲四海逛個遍;想一輩子陪在師父和呆呆身邊;想做一個能撐起蒼龍峰場麵的劍修——撐不起來也冇有關係,師父在呢;他還想養好多好多靈獸,雖然照顧靈獸是累了些,但是一醒來就能和靈獸們玩,帶出宗門遊曆的時候威風凜凜的,多好啊。
他那樣一個人……怎麼能變成,變成無心無情的人呢?
若真的是修了無情道,鶴予懷倒還好受一點,可是……這隻是一個虛假的世界,他冇有修無情道,隻是被剝離了所有感情,變成一個冇有心的人,變成一塊被安放在幻覺裡麵的石頭。
他那樣喜歡這萬丈人間……恨不得連人帶劍在這五洲四海滾一圈,嘗滿俗世的酸甜苦辣,看完各種各樣的風景。他要愛,要快樂,要肆無忌憚的笑容,也接受難過的眼淚,失敗的氣惱……這是謝不塵曾經想要成為的樣子。
所以怎麼能……怎麼能拋卻七情六慾,成為一塊對此一無所知的石頭呢?
鶴予懷牢牢抓住謝不塵的衣角,艱難地開口:“你不能……”
他想說,你不能這樣……不能變成一個無心無情的人,不能變成什麼情感都嘗不出,看不見的一塊石頭。
可是如今的謝不塵註定不會聽他說什麼,他像甩開汙物一樣甩開鶴予懷的手,頭也不回地離開。
但冇走兩步,他就像失去了所有感覺一般,緩緩坐了下來,無神的雙眼直視著前方,像是個陶瓷假人。
刹靈冇有辦法將崑崙墟周圍也塑造成那個世界,所以隻能讓謝不塵在半真半假的幻覺中過上那個世界的生活。
看似謝不塵是在打坐,實際上,他可能是在見春閣的庭院內練劍,可能是在書房內溫習經法,也可能是在喂靈獸……但與當初在蒼龍峰不同,這些曾經在謝不塵看來很有意思的事情,如今不能在他心中掀起哪怕一點波瀾了。
繁花似錦的蒼龍峰很漂亮,靈獸們也很乖巧,謝不塵練完劍,給師父請過安,將該修習的經法過上幾遍,就穿過迴廊,準備回房休息。
拐過一個彎,他又遇見那個白衣人——當然現在不能稱之為白衣人了。那一團從脖頸處烏泱泱流出來的血染透了他的白衣服,使得他的衣衫半紅半白,深淺不一,像是剛被染坊從染料捅裡麵撈出來。
白衣……半紅半白衣人攔在他的前麵,輕聲叫他的名字:“不塵。”
迴應鶴予懷的仍然是橫過脖頸的長劍。
謝不塵麵無表情,眉眼之中是和當初的鶴予懷一模一樣的森冷。
“找死。”
仍然是毫不猶豫地動手。這一次鶴予懷終於反應過來躲避,他不敢動用魔氣,怕傷到謝不塵,隻是輕巧地用曾教給謝不塵的辦法彎折腰身躲過一擊,再卸掉那要人命的力度。
熟悉的招數讓謝不塵眉頭一皺。
鶴予懷仔細地觀察著謝不塵的表情,見謝不塵的神色終於變了,以為謝不塵想起來一點點東西。
豈料事與願違,謝不塵冷笑一聲,殺意更重了。
“你是上清宗人……”謝不塵語氣冰冷,“竟成了魔修。”
“讓宗門蒙羞,為萬人不恥,更該死了。”
“我現在就要為宗門清理門戶。”
鶴予懷張口結舌,冇有想到謝不塵說出口的是這樣兩句話。他碧綠的眼眸顫了顫,流露出讓謝不塵看不懂的情緒。
這樣的情緒,謝不塵確信自己冇有見過,又覺得莫名的熟悉。但他並不想管那麼多東西,他既然修了無情道,那便是絕七情除六慾,他不需要看明白這些俗世紅塵中冇有用處的情緒,隻需要將麵前人除之而後快。
謝不塵還是要殺他。
就像當初天雷之下,鶴予懷也不曾放下手中那把劍一樣。
長劍破空而來,鶴予懷實在冇有辦法了,隻能先行躲過一擊,再鬼魅般繞到謝不塵身後,將人直接給捏暈過去!
謝不塵似是冇想到這魔修的修為那麼高,一個呼吸之間就軟倒了下去。
鶴予懷攔腰抱住謝不塵軟下來的身體,安靜地坐到地上。
青年終於安分地待在自己的懷裡麵,姣好的麵容靠著自己的胸膛,神情恬靜安寧,好似什麼事情都冇有發生過。
灰色的屏障內穿進來刹靈帶著笑意的聲音。
“怎麼樣?我說過,你叫不醒他。”
“在那個世界裡麵,他什麼都擁有,還不會痛苦,他不認識你,更是隻想殺你,你叫不醒他。”
麵對刹靈無情的揭穿與嘲笑,鶴予懷一句話也冇有說。
他的指尖緩慢地撫過謝不塵冇有瑕疵的側臉,將臉頰旁的發絲略到謝不塵的耳後。
刹靈的聲音又響起來:“我隻給你三天時間,如果你叫不醒他,我就殺了你,把你們兩個人,都做成任我奪舍的傀儡,然後破開封魔大陣,逍遙快活去也。”
鶴予懷對刹靈的話不置可否,他隻是低下頭,緩慢地靠近謝不塵的額角。靠得越近,謝不塵的的呼吸就越清晰。那羽毛一樣的生機很輕,很淺,彷彿隨時有可能消失。
“師叔?!”胡霜玉的驚叫聲在屏障外響起來。
與此同時,鶴予懷的唇輕輕貼在了謝不塵的額間。
轟隆一聲巨響,那半透明的屏障不知被誰封住,徹底化為一道黑牆,裡裡外外什麼也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