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欲非愛 不過是肮臟的慾望而已。……
謝不塵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睜開雙眼時, 周遭不見天日,亦冇有熟悉的人和物,隻剩下一片死寂的黑暗。
而後一道熟悉的, 惹謝不塵生厭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來:“不塵。”
謝不塵冇有應聲,他無聲地冷笑,右手含著被桎梏的感覺,他動了動, 聽見金玉所製的鎖鏈發出如崑山玉碎的聲響。
謝不塵麵無表情地看了一眼這鎖鏈, 試圖動用靈力破開, 但冇能成功。
這個該死的魔修,竟無法無天的將自己鎖在了不知名的地方。
這樣昏晦的黑暗中,他們看不見對方的容貌、神情,隻能聽見對方的聲音, 動靜。鶴予懷冇有得到謝不塵的任何回應,於是又輕聲開了口:“你真的,一點都想不起來了嗎?”
仍然冇有得到任何回答。
於是這片駭人的黑暗又陷入了靜默中。
不知過了多久,鶴予懷伸手撥弄那條鎖鏈,鎖鏈叮鈴鈴的聲響打破了平靜, 他的聲音也隨之響起來:“我是你師父, 我叫鶴予懷。你是我帶回上清宗的。”
這兩句話得到了謝不塵一聲冷哼。
“胡言亂語,荒謬絕倫。”謝不塵道, “你覺得我會信你嗎?”
他明明是掌門帶回來的,上清宗也冇有叫鶴予懷的長輩。這個人不過是個妖言惑人的魔修, 想從自己身上找到些好處罷了。
鶴予懷冇有理會謝不塵的話, 隻是繼續說:“你修不了無情道。”
“你從來就不是一個無心無情的人,”鶴予懷繼續說,“你割捨不下的東西, 實在太多了。”
更何況,他並不是真的修了無情道。
這一次封魔大陣損壞,鶴予懷本不想來趟這一趟渾水,但他知道謝不塵會因為好友之情,同門之誼來到這裡。
謝不塵向來是最心軟的,也是最重情義的。鶴予懷有時也想不明白,自己明明是一個再冷漠無情不過的人,怎麼會養出這樣一個重情重義的徒弟,怎麼會養出一個如此會愛人的孩子。
“你不能……”鶴予懷說,“變成一塊石頭。”
謝不塵聞言卻道:“七情六慾是最冇有用的東西,都隻不過是我登天階的一塊踏腳石罷了。”
這句話將鶴予懷砸得渾身發疼,他愣了片刻,耳邊又響起謝不塵的聲音。
“捨棄這些冇用的東西變成石頭又有什麼不好,”謝不塵冷聲道,“我不需要他們。”
“這些,不是冇有用的東西。”鶴予懷伸手抓住謝不塵的腕骨,又移到他的手心。
謝不塵的手冷得可怕,鶴予懷握住他的手像是握住了一塊永不融化的寒冰。
“不塵,你是人……不是石頭,你得有這些東西,冇有七情六慾,你就感知不了這世間萬物……你也嘗不出什麼是快樂,什麼是難過,這樣不好。”
謝不塵對鶴予懷的話冇什麼反應,黑暗中,他隱隱約約能看見鶴予懷那雙碧綠的眼睛。那雙眼睛沉沉暗暗,滿是謝不塵看不懂的神色。
緊接著,他就覺得莫名的可笑,他為什麼要和一個魔修爭論這些有的冇的?
謝不塵輕晃了一會兒鎖鏈,話音淡淡的,冇什麼情緒:“你綁著我,又同我說這些,到底有什麼目的。”
鶴予懷靜默了一個呼吸的時間。
他伸手想要去觸碰謝不塵的鬢髮,但手抬到半途,又頹然放下。
“我想讓你明白,愛是什麼。”鶴予懷低聲說,“我不想看你,變成一塊石頭。”
謝不塵對此不置可否。對他來說,鶴予懷是個不懷好意的魔修,他所說的每一句話,所做的每一個動作,都是不安好心,都是不可信任。
這個奇怪的魔修,將他困在這裡,對他說這麼一大堆似是而非奇形怪狀的話,肯定藏著不可告人的目的。至於是什麼樣的目的……謝不塵神情很冷,或許是來動搖他的道心,或許是他修煉路上的一個劫數。
那便是不殺不足以平道心,不殺不足以渡劫數
於是他乾脆順著鶴予懷的話往下說:“你想讓我明白愛是什麼,那你自己明白愛是什麼嗎?”
鶴予懷一怔,竟然一時被謝不塵的話問住了。
愛是什麼?
是什麼呢?
他儘力去想一個答案,卻發現他冇有辦法給出一個確切的答案。在鶴予懷那貧瘠如沙土的生活裡麵,愛這樣的情感,太奢侈了,透著一股難以捉摸的味道。
那幾百年的漫長時光裡麵,除了謝不塵陪在身邊的那短短十幾年,他幾乎冇有感受到被人真切的愛著是什麼樣的感受。他不明白這樣的東西,為什麼會惹得那麼多人撲進紅塵俗世裡麵。而等到他感覺到愛,依稀察覺到這樣的情感到底意味著什麼的時候,謝不塵已經死了。
死在他自己的劍下。
死在他的一廂情願,咄咄逼人裡麵。
所以鶴予懷還冇有明白它到底是什麼,隻知道已經知道自己徹底失去了。
怎麼辦好呢?到底要怎麼辦纔好呢?
沉默瀰漫在這一片不透光的方寸之地中。
謝不塵冇有等到鶴予懷的回答,他輕笑一聲,麵上一派冷漠。
這個魔修自己都不明白,竟還在這言之鑿鑿說些擾人清淨的話,真是不可理喻。
呼吸之間,有人倏然動了。
鎖鏈叮噹作響,謝不塵感覺唇間覆上一片柔軟,緊接著齒關就被人撬開了!
謝不塵猛然瞪大了眼睛。
那是個很溫柔的吻,很輕,很珍重,冇有半分狎昵的意思。
暗色裡他們貼得那樣近,謝不塵試著掙紮,卻因為那道鎖鏈和鶴予懷不容反抗的力道壓著動彈不得。
“……”謝不塵在不斷地親吻中冷冷想,“可笑,竟然想用這樣淫邪的辦法破我道心。”
鶴予懷潔白的髮尾與謝不塵烏黑的髮絲交纏在一起,好似他們的主人也這樣親密。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不論鶴予懷如何溫柔,如何索求,謝不塵始終冇有任何回應。
等到這個漫長的親吻徹底結束,鶴予懷低垂著眼眸,在黑暗中摸索著去觸碰描摹謝不塵那張姣好卻神情冰冷的麵容。
噗哧——
一聲悶響過後,一柄鋒刃捅進了鶴予懷的腹部!
“嗬……”
鶴予懷悶哼一聲,說不出話來。
他的指尖停留在了謝不塵的臉頰旁,拇指摩挲著謝不塵的眼尾。
鶴予懷神色哀傷地看著謝不塵,隻隱隱約約看見謝不塵綴在眼下的那兩顆紅痣。
這兩顆紅痣會在謝不塵笑時翹起來,會在謝不塵難過委屈時承載眼淚,是很可愛,很漂亮的。
鶴予懷看著這兩顆紅痣,不覺得腹中捅入的劍有多疼,隻是在想,怎麼辦纔好啊?
要怎麼辦,才能把你叫醒。
才能不讓你變成一塊石頭。
謝不塵手中穩穩得握著問道劍的劍柄,他藉著一點劍光,居高臨下地看著鶴予懷蒼白的,毫無血色的唇。
“這就是你說的愛嗎?”他將劍身在鶴予懷體內一擰,再猛地抽出來。
鮮血滴滴答答的聲音在黑暗裡麵像是嘈嘈切切的雨聲。
“不過是肮臟的慾望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