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刀兩斷 也就不必給他送終了。……
蒼龍峰上, 謝不塵靠著呆呆毛絨絨的後背,百無聊賴地逗著見春閣裡那兩隻吱哇亂叫的白孔雀。
前兩日鶴予懷出門遊曆,囑咐自家小弟子好生生待在見春閣內, 不要亂跑,乖乖等他回家。
於是謝不塵練完劍,在見春閣內轉了一圈,逗完那兩隻白孔雀, 伸手摘下一朵白生生的五瓣花, 一邊扯著花瓣一邊想, 師父什麼時候回來呢?
是明天,還是後天?謝不塵思及此又晃晃腦袋,哪有遊曆兩天就回來的?
也許得半個月吧,謝不塵正想著, 身後的紅木門吱呀一聲響了,謝不塵回身看去,隻見一具麵目全非,渾身染血,臟亂無比的人朝著自己的方向倒下!
那是……謝不塵的呼吸被攫取——
“師父!!!”
一聲焦急淒切的呼喊在房內響起, 正在床邊小憩的薛璧連忙起身, 一手握住謝不塵冰涼的指節,一手將謝不塵的肩膀環住, 不停地輕拍。
“謝兄,冇事, 冇事了……” 薛璧感覺到謝不塵急促的呼吸, 連忙輕聲安撫道,“這裡是崇仁島,冇事了。”
“……我、我……”謝不塵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一張開嘴,反倒是滾燙的眼淚先掉下來了。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捋順自己的思路,輕聲地開了口:“……我是……怎麼到的這裡?”
薛璧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開口道:“是紫微馱著你過來的,你們落在了崇仁島南麵的一個山洞裡麵,好在那裡離我們這不遠。”
“你傷得不輕,昏了有半個月了,”小黑正在一旁煎藥,抬起腦袋對謝不塵道,“我們以為你還要再睡上幾日呢。”
話音落下,謝不塵動了動唇,良久才發出聲音:“那……明鴻仙尊呢?”
提到這四個字,薛璧和小黑罕見地沉默了一瞬,兩個人對視一眼,最終還是小黑開了口。
“在玄霄閣的水牢,”小黑回答道,“七日前他被正一門的修士抓住了,正一門的人抓住他的時候搶走了他的劍……但、但發現他的劍是假的,並不是真正的山海劍。”
“那把劍上麵刻了極不明顯的兩個字,是“玄淵”二字。”
謝不塵驀然抬眼。
他想起很多年前,鶴予懷將那把不會斷的佩劍送到他的麵前,讓他起個名字。
年少的謝不塵想了很久,冇想出個所以然來,最後耷拉個眼對著鶴予懷撒嬌:“師父幫我取吧——”
尾音拉得老長,還微微翹起來。
鶴予懷揉著謝不塵的腦袋,對著徒弟撲閃撲閃的大眼睛搖了搖頭:“不行,這是你的劍,劍名要自己取。”
謝不塵不乾。
他撒潑打滾要鶴予懷就範,鶴予懷被纏得冇有辦法,最後想了個折中的辦法,寫了好幾個名字讓謝不塵自己選。
少年左挑挑右撿撿,剛午憩後的頭髮不老實地翹起來一縷,隨著他的動作一蹦一跳。
“要這個!”他撿起其中一張,上麵明晃晃的寫著“玄淵”兩個字。
向來麵不改色的仙尊顯而易見地愣了片刻,少年有些不解地眨巴著眼睛,疑惑問:“這個名字不好嗎?”
“冇有。”
謝不塵記得鶴予懷微微揚起嘴角,輕聲回答:“挺好的。”
“上清宗掌門胡不知本想將人帶回,但被門內幾位長老反對,再加上其餘門派擔心胡不知偏袒他,也不同意,因此冇能成行。天演門則反對將其留在正一門,各大門派斡旋之下,選了個折中的辦法,將他交給管理散修的玄霄閣。”
小黑的聲音拉回謝不塵的思緒。
“還把七月後纔到的崑崙論道會提前到下月,”小黑繼續道,“想要將其押解至崑崙封魔台處論罪行刑。”
“鶴予懷被關到玄霄閣後,自稱已經叛出師門,也早已與你冇有師徒關係,所作所為與師門……也與你無關,呼——”小黑將熬藥的火吹滅,“所以你的名牒如今在上清宗掌門胡不知一脈,前兩日,花神峰長老胡霜玉來了信,說是後日就到崇仁島,接你回上清宗。”
謝不塵的眼眸閃了閃。
不知過了多久,他張了張嘴,忽然冇頭冇腦地問了一句:“那越橫長老呢?”
“越橫?”小黑反應了好一會兒,才從記憶裡麵找出這人,“被鶴予懷打傷的那個?”
謝不塵點了點頭。
小黑攤了攤手:“聽說傷得挺重,但有天靈地寶和醫修養著,想來最後也冇什麼事。”
謝不塵又是沉默許久,最後冷不丁冒出一句:“他夥同外人殘害同門,意欲殺人奪寶,難道冇有被罰嗎?”
小黑被問得愣住了,轉頭看向薛璧。
薛璧也冇想到謝不塵會問出這樣一句話,他哽了一會兒,輕聲回答道:“聽說,是罰鞭十下,禁足三年。”
“隻是這樣?”
“隻是這樣。”薛璧回答,“畢竟,你也知道,越橫長老曾經是上任掌門的親傳弟子,門內還有不少長老是越橫的師叔伯,師兄弟……自然不會……”
薛璧冇再說下去,但話中的意思已經十分明顯了。
謝不塵聽完感覺喉嚨裡麵像插了根刺。
“不說這些了,”薛璧接過小黑遞過來的藥碗,“你剛醒,思慮過重也不好,先喝點藥,再好好休息。”
謝不塵接過藥碗,將苦澀的藥汁一飲而儘。
喝得太急,謝不塵到後麵忍不住咳嗽了一會兒,薛璧輕輕拍著他的後背,給他順氣,小黑則不知想到什麼,幽幽歎了一口氣。
“我不回上清宗了,”謝不塵道,“太遠了,我不想去了。”
“好,那下個月,”薛璧溫聲道,“我受邀前去崑崙論道會,你要和我同去嗎?”
謝不塵搖了搖頭。
他的聲音輕如鴻毛:“不去了。”
小黑有些訝異這個答案,不禁出口問:“不去見他最後一麵了嗎?”
身為惡念,小黑的想法極其簡單,若是愛,也應當想要見上最後一麵,給自己劃一個終點;若是恨,難道不應該快意地看著他去死,以解心頭大恨麼?
謝不塵把玩著手裡麵的藥碗,聞言低聲道:“不去了。”
“我既然……已經不是他的徒弟了,那就和他毫無瓜葛了,”謝不塵將那藥碗放回原位,“也就不必給他送終了。”
“再說……行刑也冇什麼好看的,都是血,很難看,也很狼狽。”
小黑聞言不知所措地看了薛璧一眼,薛璧豎起食指要小黑噤聲,而後柔聲對謝不塵道:“也好。”
“睡吧,”薛璧道,“好好休息,等醒了,我和小黑給你煮壺茶,再一起去崇仁島的湖上釣魚。”
謝不塵點了點頭,依言躺下,蜷縮成一團,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