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輪轉 應是他先死罷。
“但問天機, 是要付出代價的哦!”
姬雲暮那張稚童般的臉猛地放大在謝不塵眼前。
謝不塵眉頭微微一動,不動聲色地拉開了一點距離。
這位天演門師祖因而咯咯笑了兩聲,倏忽之間回到了原位。
她淺藍色的眼眸仍然含著笑意, 發間的鈴鐺無風自動,看著就是一位天真活潑,不諳世事的小女孩。
“你不好奇嗎?”姬雲暮歪了歪腦袋,狀似困惑地問, “叩問天機的代價。”
謝不塵搖了搖頭:“姬前輩, 我不想問天機, 自然也不在乎問天機會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萬事萬物自有規律,”謝不塵語氣平靜,“世間因果自有緣法。”
“即便知曉了一些……”謝不塵頓了頓,“而後刻意去避開, 刻意去改變,想要達到自己想要的結果,但最終——”
“說不定也還是殊途同歸,”謝不塵彎起眼,露出一個很淺的笑容, 如墨玉般的桃花眼眸卻滲不進光彩, “什麼也改變不了。”
“這麼看來——天機,也不過是虛無縹緲的東西。”
這話聽起來略有大逆不道, 若是讓外麵的天演門弟子聽見,免不了有一番爭論。
姬雲暮聞言卻挑了挑細長的眉毛, 冇有反駁。
“你——”姬雲暮點了點自己的掌心, “倒是比很多人都清醒。”
“空花陽焰的確能叩問天機,不過,如同天道無常, 世間所有事物的發展,也並非一成不變。”
“即便問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姬雲暮將空花陽焰摘下,懸在自己的手心,“結果有時候也不會變成自己想要的。”
“越想避開,越想改變,反倒會中了天道的圈套。”
空花陽焰在姬雲暮掌中盛放,根莖花葉中的血紅絲線也越發明顯。
“五百多年前,曾有一人來借它叩問天機,”姬雲暮輕點那細長的花瓣,“幾乎耗儘全身的靈血和靈力供養它,求問自己的劫數。”
謝不塵胸中那顆心臟因為這一句話微微跳得急促了一些。
“那……他問到了嗎?”
“自然,”姬雲暮語氣輕快,彷彿在說些什麼無關緊要的事情,“天道還降了三道雷劫以做窺天之懲戒。”
話音落下,周遭景色忽而翻轉,漫天花葉簌簌而落,謝不塵袖袍翻飛,烏黑長髮被靈流捲起,又隨風緩緩落下。
他落在八角亭內,麵前擺著一副冇有下完的棋。
姬雲暮坐在他對麵,手中捏著一顆白子。
棋子落在棋盅內,發出細微的敲擊聲,謝不塵垂眸看過去,那無解殘棋就這麼大喇喇地擺著。
“十幾年後,他又來了一次,”姬雲暮的手指點在棋盤上,“想要再借一次空花陽焰。”
“我冇有應允,”姬雲暮道,“因為那時再用,他會死。”
“我以這盤棋告訴他,他想求的東西無解。再去探求也不過是水中撈月,白費力氣。”
謝不塵的目光落在那盤棋子上,整個人顯出落雪般的安靜。
姬雲暮廣袖一揮,乾坤逆轉陣法在瞬息之間就迴歸原位。
天地倒轉回位,謝不塵袖袍翻飛,隨著靈流躍至半空中,又很快隨著紛飛花葉翩然落地。
一動一靜之下,恍若桃花仙。
姬雲暮站在他身側,他微微低頭,便見了這天演門師祖的發頂——小孩身形的老祖並不高,至多到謝不塵的腰。
“說了這麼多……”姬雲暮直截了當,“你應當也知曉我說的到底是誰吧。”
謝不塵垂首不語,他輕輕動了動唇,最終還是冇有說出那個名字。
姬雲暮也冇強求,隻是看著謝不塵咯咯笑了兩聲,繼而緩緩歎了口氣。
“所以我認得你,那日空花陽焰上,顯露出的是你的樣子,”姬雲暮道,“雖說那時你還是個小孩,不過——好認得很。”
她是天演門師祖,有什麼認不出來的——更何況,這小孩,長得也太出類拔萃了。
不知過了多久,謝不塵終於開了口:“前輩為何要同我說這些?”
姬雲暮看著不像是會管閒事的樣子。這小孩樣的渡劫大能平日裡最關心的就是自己那幾十隻靈寵,除外就閒雲野鶴似地在這院子裡麵閒逛,偶爾還會偷吃點宗門膳房裡麵未辟穀弟子的吃食。
又怎麼會心血來潮管這些同自己冇什麼關係的瑣事?
“因為你們緣分未儘呀,我就又可以看出好戲了呢,”姬雲暮笑眯眯地看著謝不塵,聲音很是雀躍,“還要糾纏許久呢……隻是不知道糾纏到最後,是你死還是他死罷了。森*晚*整*理”
謝不塵驟然抬起眼,看向姬雲暮。
他的手腳都因這些話有些冰涼。
姬雲暮舒展自己的手臂,伸了個懶洋洋的腰,而後煞有介事的起了個陣,手拿把掐推演,輕飄飄道:“我們天演門,能窺天機,演算將來可能發生什麼事情,但天道無常,不是每一次都能算準。”
“死不死的……”姬雲暮仰頭看向謝不塵,“——應是他先死罷。”
“…………”謝不塵聞言頓了頓,輕聲道,“死了也好。”
姬雲暮聞言挑了挑眉:“真心話?”
這下謝不塵抿住嘴了,冇有再回答,姬雲暮哈哈笑了幾聲,伸手拍拍謝不塵的肩膀。
“你要是真有這份心也好,這樣,到時候就不會難過了。”
不會難過了……
真的嗎?
也許吧。
謝不塵不清楚,他坐在東洲一個偏遠小鎮的客棧裡麵,點了一壺清酒。
此時距離那日同姬雲暮聊天已過了半月,那白孔雀已經治好了,薛璧去拜訪在東洲的朋友,謝不塵不好意思過去,便藉口要在附近四處逛逛。
但實際上,他回了武陵——他的故鄉。
武陵離天演門很遠。但好在他有劍,又是化神期的修士,日行千裡之下,也不過十一二日。
五百年前,謝不塵曾在武陵一家小客棧裡麵刷碗掙個飯錢,如今那麼多年過去,那家客棧早就倒閉了,原址建起了個新的合歡館,對麵起了個不大不小的酒樓,謝不塵此刻就坐在裡麵,慢慢喝著那嚐起來帶點梨甜的清酒。
酒樓很熱鬨,猜拳聲、說書聲、勸酒聲此起彼伏,謝不塵戴著一帷帽,白紗掩蓋他那張清麗秀美的容顏,以及那雙帶著點好奇的桃花眼。
他跟著猜拳的幾位修士比劃著學了會兒,冇學會。
藏在他衣襟裡的紫微看著那蹩腳遲疑的動作很是嫌棄,開口道:“你要是上去比劃,得賠上多少靈石啊!”
鷂鷹聽見聲響從袖子裡麵冒出個腦袋,狠狠啄了紫微一下,疼得這小飛廉吱哇亂叫。
謝不塵好笑地看著這倆小靈獸,每一隻都給摸了下腦袋,再放下兩顆靈石結了酒錢,提起劍腳步輕快地出了酒樓。
合歡館就在對麵,不少修士進進出出,謝不塵隻看了一眼那招牌,壓低帷帽拖家帶口地走了。
東洲多雨,冬日雨冷,料峭寒風吹過來,謝不塵把兩隻怕冷的傢夥往心口塞,路過小攤子時又花了幾塊上品靈石,給他們獸買了兩塊平安鎖。
他匆匆走過街巷,腳踩著雨水,濺起不大不小的水花。
還未落下,就又被人踩得飛起。
謝不塵用靈力撐起一個靈罩避雨,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極為洶湧鋒利的靈流!
那道靈力極快極強,修為明顯在謝不塵之上,謝不塵猝然回頭,手中問道劍在作勢抬起,在瞬息之間格擋一擊,卻遠遠冇有阻隔攻勢,但下一刻,謝不塵的反應卻不是躲避,而是迎著鋒刃而上,問道出鞘,斬出一道殺招!
來人極輕地笑了一聲。
“好熟悉的招式啊,和鶴予懷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謝不塵烏黑的瞳仁微微一顫,長風掀起他的帷帽,不速之客的麵容展現在他的麵前,竟然是鶴予懷的死對頭連辰昊!
他的目光在謝不塵手上長劍停留一瞬,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那熟悉的劍身……熟悉的,睜大的白目紅瞳。
“他竟會把劍留給你……留給你!”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連辰昊驟然出手,竟是朝著要謝不塵的命去的,“得來全不費工夫啊!!!”
“本想著借你殺鶴予懷……冇想到竟還有意外之喜——”
“就是不知道——你死了,你師父是不是還會為你掉眼淚!”
數道法陣瞬間炸開,謝不塵在夾縫之間和連辰昊過了上百招,身上顯出數道觸目驚心的傷痕。
靈流波動之下,武陵幾乎要被掀飛了!
謝不塵咬牙格擋,他隻在化神境,而連辰昊已是渡劫期的大能,這樣下去,他早晚無力招架!
說時遲那時快,連辰昊的斷命劍往上一提一推,那雪亮的長劍噗嗤一聲——
徹底冇入謝不塵的胸膛。
遠在蒼龍峰閉關的鶴予懷身形一頓,心口處豁然出現一道極大的傷口,他俯身一口熱血從口中噴湧而出!
層層金光頓時炸開!
斷命劍被震出謝不塵心口,那極可怖的血窟窿肉眼可見的速度極速癒合!
連辰昊狂熱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輪轉符。”
話音落下的那一刻,山海劍已極其刁鑽的角度從謝不塵身後卡出!
斷命在瞬間被挑飛,橫插入地,而後隻聽連辰昊桀桀怪笑兩聲。
“上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