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花陽焰 此物名為空花陽焰。
謝不塵安安穩穩在島上住了兩個月, 期間風平浪靜,冇什麼大事發生。
彼時已接近冬日,崇仁島被新雪覆蓋, 隻不過雪下得不大,因而雪跡斑駁,不少處還能看見枯黃的野草頑石。
謝不塵在庭院內習劍,長劍覆上火紅的靈流, 劍氣卷雪紛飛, 火紅的劍穗在風中搖曳。
上清宗劍法講求動靜相合, 快慢有序,但鶴予懷當年教謝不塵時,以殺招為主,因而謝不塵手中的劍出得很快, 幾乎看不見劍影,即便是以目力著稱的飛廉靈獸紫微,若是看不見那係在劍柄上隨動作攪動的劍穗,也會連他在舞劍都不知道。
第一式,杳藹流玉
第二式, 浮翠流丹
…………
劍法共二十一式, 最後一式是河傾月落,謝不塵手中問道劍分出無數劍影又在瞬間合為一體!
最後一劍橫蕩而出, 整個院子的雪都被火紅的靈流一掃而空,在瞬間蒸發成了水汽, 又被冰冷的天氣凍成了一層薄薄的冰, 覆在院落的牆麵上。
謝不塵甩了個漂亮的劍花,單手負劍於身後。
火紅色的劍穗垂落在他的手邊。
又有新雪簌簌而落,謝不塵穿著一件粗麻製成的灰色對襟大袖, 在雪聲裡顯得十分單薄,白色的雪花覆在他的肩頭,他那漆黑的眼睫也凝上一層細細的白霜。
不遠處的八角亭裡,薛璧正以新雪煮茶,小黑化為人形坐在薛璧身邊,手裡抱著一堆話本子還有吃食。
說來他們其實都辟穀了,並無口腹之慾,但小黑總算能穩定的化為人形,生出完整的五感,不必再時時藉助薛璧來感受外界的一切,因此見什麼都想嘗一口,對各式各樣的玩意兒也都頗感興趣。
謝不塵練完劍在亭中坐下,伸手同小黑要話本子。
小黑左看看右看看,最後勉為其難挑出了一本塞到謝不塵手裡麵。
封麵上書幾個大字——
《蓬萊見聞錄》
謝不塵草草翻了兩頁,有關於精怪的記錄,也有些關於修真人士的生平見聞,甚至還夾雜了些亂七八糟的愛情故事。
他翻過兩頁,在目錄裡麵看見了些眼熟的名字,草草掃過幾眼,是霜玉師妹在無儘海秘境的見聞,還有玉蘿峰方若岑關於靈草靈藥采摘的記錄,再翻過一頁,鶴予懷三個字赫然出現在眼前。
謝不塵心神一動。
他安靜地看著那名字一會兒,最終還是翻到了那一頁。
“鶴予懷,上清宗蒼龍峰峰主,原名不詳,號明鴻仙尊。
仙尊少時清苦,正一三十五年拜入上清宗,為外門弟子,時年二十。五年後,拜入還月長老門下,還月長老賜名鶴予懷。
仙尊初修道,眾人謂其天資平平,難有長進。仙尊答曰:事在人為。後刻苦修煉,渡千劫萬難,終成一代大能。諸多弟子崇之敬之,望拜入其門下。然,其皆拒之。
至上清二十一年,仙尊始收徒,名謝不塵。其天資卓絕,世所罕見。
奈何天妒英才,其年少殞命,魂散天地。
仙尊為之悲痛交加,境界大跌。而後藏其屍於峰頂,連年招魂,未果。”
…………
下麵還有兩段話,謝不塵冇再看下去。
他五指稍稍一動。
“啪——”
一聲脆響,那書被謝不塵合於掌間。
“換一本,”好半晌兒,謝不塵纔開了口,把那話本塞回小黑懷裡麵,“這我不愛看。”
小黑伸手將那話本接過來,又給謝不塵遞了本地理誌。
薛璧將煮好的茶倒在玉杯中,小黑砸巴了幾口,嚐出一口苦味,忍不住呸了幾口。
薛璧一邊倒茶一邊開口:“過幾日,我和小黑要去東洲天演門,給天演門師祖座下的靈獸看病。”
傳聞東洲天演門這位師祖姓姬,天賦極佳,早在千年前就已經是渡劫大能,卻對飛昇一事毫不在乎。她隱居避世,幾乎不見人,但又極愛豢養靈獸,手底下有數十隻各種各樣的稀奇獸類。
“我記得謝兄是東洲人士,”薛璧繼續道,“所以要不要與我們同去看看?”
謝不塵握著玉杯的手指微微一動。
他的故鄉在東洲一個小小的鎮子上,自從被鶴予懷帶回蓬萊以後,他再冇有回過那裡了。
“也好,”謝不塵抬眼道,“我也確實很久冇有回過東洲了。”
啟程那日又下了雪,三人加上兩隻靈獸,坐著飛舟往東洲去。
東洲在蓬萊洲南邊,那裡冇有冬日,因此越靠近東洲地界,天氣就越暖和。
飛舟緩緩靠近天演門所在的太華山,紫微扇著翅膀飛起來,兩隻爪子扒在欄杆處往下看,隻見鬱鬱蔥蔥的山頭繚繞在雲霧之下——和蓬萊那遍地白雪截然相反,這山頭綠得讓人晃眼。
天演門的長老和弟子穿著繡孔雀紋的白金衣袍,恭恭敬敬在山門處迎接。
為首的長老道:“麻煩陵春君跑這麼遠了,實在是門內的醫修看不好,你又在醫治靈獸上頗有造詣,這才鬥膽請你前來。”
說話間,他們已然踏進了山門。
天演門作為修真界五大門派之一,其裝潢之豪華比起上清宗有過之而無不及。主峰的亭台樓閣一道連著一道,主殿更是有足足七層重簷頂,以金色琉璃瓦鋪簷,殿脊上朱雀神獸張開雙翅,在日光下熠熠生輝。
“師祖正在後山等著陵春君,”那長老引他們走過長廊,“那隻白金孔雀是她最心愛的靈獸之一,前輩診治時若有需要之處,儘可開口,我們定當全力支援。”
薛璧頷首表示自己明白。
後山的八卦台中,一隻巨大的白金孔雀正焉巴巴伏在上麵。
天演門長老廣袖隨風鼓起,她朝八卦台叩首道:“師祖,陵春君已經到了。”
那白金孔雀的長羽毛裡驟然冒出個腦袋,緊接著,一道身影從孔雀的翅膀上滑下來。
謝不塵一驚。
那身形分明是個八九歲的孩子!
這“孩子”一頭烏黑的長髮用月牙狀的銀條盤起來,兩邊尖尖上綴有四個往下垂的鈴鐺,隨著她的走動傳來清脆的聲響。
她有一雙淺藍色的眼睛,目光在謝不塵和薛璧之間停留片刻,便指著薛璧道:“陵春君,快請進。”
薛璧趕忙走上八卦台,去看那白金孔雀的情況。
不多時,他站起身和那天演門師祖低聲說了幾句話,那“小孩”點了點頭,隨即從八卦台上輕盈盈地跳下來,落在了謝不塵前麵。
謝不塵禮貌道:“前輩好。”
姬雲暮打量了謝不塵一會兒,開口道:“小友好,真是好久不見呀。”
謝不塵訝異片刻,眉尾微微挑起:“我……我好像冇有見過前輩。”
這位不知活了多久的天演門師祖如孩童般純真的麵容露出一個笑:“你是冇見過我,但我見過你呀。”
謝不塵張了張嘴:“啊?”
他正想問為什麼,姬雲暮又開了口:“隻不過天機不可泄露,你還是少問為好。”
“…………”謝不塵沉默一會兒,依言冇有再開口。
白金孔雀名為盼盼,薛璧診治一番,發現這小孔雀病得有些棘手,需要在天演門多待些時日。
幾人被姬雲暮安排在自己的院子裡住下。這小院看著不大,裡麵卻十分寬廣,估計有十個見春閣那麼大。
其中擺設皆按照星宿佈置,靈氣逼人。
雖說院中裝潢十分引人注目,謝不塵卻不敢在裡麵走上幾步,一是怕天演門中人覺得自己無禮,二是天演門以推演卜算與符纂陣法著稱,這院中自然也是乾坤遍佈,若是不小心牽動了院中陣法,恐怕冇好果子吃。
謝不塵一連三日都待在院內,和紫微下五子棋。
小靈獸腦瓜子轉得冇謝不塵快,但後者刻意讓著他,因而從早輸到晚。
不過一會兒,謝不塵又輸上一局。
紫微高興得很,鳥爪子拍胸脯,昂首挺胸趾高氣揚地讓謝不塵誇它厲害。
謝不塵微微彎了眼睛,正要開口,身邊忽而傳來振盪的靈流!
耳邊傳開陣法機關啟動的聲響,磅礴的靈力排山倒海而來,周遭景色忽而逆轉,假山玉湖亭台樓閣驟然倒懸於天,謝不塵腳踩虛空,被這股龐大的靈力震得頭暈目眩。
但在靈力運轉之下,他很快就恢複了清明。
這是一個乾坤逆轉的陣法,應該是有人不小心踩到了陣眼所致。
他冇有嘗試破陣,此處是天演門師祖所住的地方,想來很快就會恢複正常,並不需要自己出手。
謝不塵懷裡麵躲著驚魂未定的飛廉靈獸,小小的腦袋從謝不塵的衣襟裡探出來。
不遠處的虛空上,竟生著一朵花。
花為細長舒展的五瓣,它通體為金,仔細看,根莖花瓣與葉脈中,有無數如血線般的細絲分佈其中,略顯詭異。
“這是……”謝不塵低聲道,“什麼花?”
被藏於陣中,還在虛空中生長,也不知是用何物滋養,竟開得那麼漂亮。
“此物名為“空花陽焰”。”
聲音忽然在頭頂響起!
謝不塵猛地抬起頭,隻見姬雲暮赤足踩著謝不塵頭頂的玉階,如那些亭台一般倒懸著,頭上的鈴鐺往下墜,仍在叮噹作響。
“很漂亮吧,”姬雲暮道,“它不是靈植,是一件法器。”
“法器?”
謝不塵語氣有些驚訝。
“是,用以叩問天機,”姬雲暮點了點頭,“不過已經五百多年冇有人用過了。”
說完,姬雲暮不知想起什麼,眉眼彎彎道:“你若想問天機,我也可將它借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