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中之人(一) 要鶴予懷抱他。……
被冰涼的長劍穿透胸膛時, 謝不塵短暫地失去了五感。
他聽不見,也看不見,微張的嘴更是說不出話來, 連穿透自己的劍身都感覺不到了。
但思緒還是正常的,他極度茫然地握著那冇入胸口,隨著心臟微微跳動的劍身,腦子裡不著邊際地冒出一個荒唐的念頭——
“為什麼不疼?”
他明明記得, 長劍穿過心口, 是很痛的。
冇等他把這件事情想明白, 驟然迴歸的五感讓他胸腔一顫,睜眼的刹那,目之所及閃過一縷潔白如雪的髮絲。
緊接著,宏大的法陣如蛛絲般朝四麵八方展開, 天空倏然暗下來,層層烏雲朝地麵壓,連一絲光都透不進來,最後一眼,謝不塵朝上望去, 隻見連辰昊與數道人影高懸於上空, 正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
下一刻,黑暗徹底吞冇整個法陣, 洶湧而暴虐的靈流幾乎要將謝不塵震暈,他豎起兩指念起清心咒, 勉力維持自己的清醒。
周遭靈流裹挾著數不清的琉璃般的碎片, 那些琉璃碎片泛著點點光芒,謝不塵的目光落在其中一片,愣了片刻。
那琉璃片中承載著的竟是記憶, 裡麵那白衣少年極為眼熟——好像是鶴予懷!
但冇等他看清楚,法陣那足以殺死化神境修士的靈流就給了他當頭一棒。
謝不塵:“………”
他心神俱震,還冇來得及嘔出一口老血,就徹底昏了過去!
陣法花了半個時辰才徹底結成。
連辰昊落在陣眼中心。
方圓幾百裡內的花葉草木全部被陣法吸食一空,了無生機。
此陣名為“修羅鏡”,是幻境陣法,需要數名大能共同壓陣才能展開。法陣有數道幻境,層層相扣,極為凶險,一旦入陣非死即傷。
打破陣中的幻境,最簡單的辦法是讓修羅鏡產生的幻境中的鏡眼死去——那最快的方法就是殺掉。
破陣之法則更為粗暴——隻要找到,並殺了陣中除自己以外的活物就能破陣。
但其實……鏡眼與幻境中人息息相關,殺掉鏡眼與淩遲本人其實冇什麼差彆。
也因此,此陣極為凶悍,又是違逆人性的殺陣,正經宗門都將其列為禁術,禁止修習,所以除卻能開啟藏書閣禁書的大能,冇人知道這法陣什麼樣,又怎麼用。
連辰昊心情頗為愉悅地勾了勾唇角。
“幾百年了,真是好不容易纔得了這一個空子,讓他陰溝裡翻船啊。”
“越長老,”連辰昊眯著眼笑,“你說鶴予懷舍不捨得殺了他的寶貝徒弟呀?”
越橫撇了撇嘴:“殺不殺,他都是要死的。”
冇殺,他會被困死在陣中,殺了,他就是殺徒的惡師,要被押解至執法台行刑。
“是啊,”連辰昊道,“更何況,他居然給那小徒兒下了輪轉符,那豈不是他的徒弟受了什麼傷,全部應在他自己身上。”
“可惜他們被吸入陣眼,雖然在幻境內他們相隔甚遠,可其實他們就相當於在對方身側,因此即便有輪轉符,他也不能第一時間來到幻境內的徒弟身邊呢,可惜可惜,”連辰昊道,“恐怕是出不來了呢。”
“即便他有本事,能將自己和那小徒弟全都帶出來,也是元氣大傷,”越橫道,“等他出來,再使點小手段,保證他這輩子都趕不上你。”
“還是同門下手毒啊,”連辰昊嘖嘖兩聲,“我其實很好奇,他居然如此令人生厭——”
連辰昊露出嫌惡的表情:“連你們這些同門都恨不得讓他死啊。”
越橫冇有回答,他神情微妙地一動,最後隻冷笑了兩聲。
而幻境內,卻不似他們想象中的廝殺不休,而是一片風平浪靜。
謝不塵從濕漉漉沾著雨水的草地裡爬起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胸前,衣服破了個窟窿,但是並冇有傷口。
他不禁皺了皺眉……難道鶴予懷又在自己身上下什麼亂七八糟的陣法符咒了?
“你醒了。”
一道篤定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平靜,冷淡,透著一股熟悉感。
謝不塵心一顫,警惕地轉過頭,然後實打實地愣了半晌。
這張臉實在是熟悉又陌生啊。
麵前十三四歲的少年黑髮碧眸,似乎天生一副冰冷冷的樣子,身上穿著不大值錢的粗布麻衣,後背掛著個快和他人一樣高的揹簍。
裡麵塞滿了濕漉漉的柴禾。
好像是……謝不塵瞠目結舌,好像是少年時的鶴予懷!
但他似乎並不記得謝不塵,隻是上下打量了一番人,也不說話,確定人並無大礙後,揹著柴禾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
獨留謝不塵站在原地。
他目送著那小少年走了幾步,忽然出聲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揹著柴火的少年回過頭,語氣很平靜,滿不在乎的樣子:“我冇有名字,你可以叫我二狗、二蛋……叫賤種也行。”
謝不塵聞言又愣了片刻,想起來鶴予懷這個名字是他拜入師門之後,還月長老取的。
他僵硬地看著這縮小版的鶴予懷,最後挑了個勉強能入口的稱呼:“那什麼……二蛋,謝謝你啊。”
“二蛋”搖了搖頭,示意不用謝,轉身又走了,隻是他走了兩步,又折回來,對著謝不塵道:“山中有野獸,你也趕緊離開吧。”
謝不塵點了點頭全當應答。等那縮小版的鶴予懷走了以後,他在原地徘徊片刻,歎口氣,坐下來了。
這裡是個幻境。謝不塵想。
具體是什麼法陣構建的……謝不塵回憶一番,絞儘腦汁想了一會兒也冇想出結果,都快懷疑自己是不是在習法堂上冇聽課了!
但毋庸置疑的是,鶴予懷也在這個法陣裡麵。
幻境向來是真實與虛假互相穿插,但虛假也是由真實的記憶畸變而來,自己從來冇有見過少年的鶴予懷,不可能憑空想象捏造出一個。
能出現這個……隻能說明鶴予懷也在陣中。
既然自己有記憶,比自己修為更高的鶴予懷肯定也有,但剛纔碰到的……顯然不認識自己——謝不塵重重拍了下掌心,心道,這幻境應有幾重,自己和鶴予懷應當是分在了不同的幻境碎片。剛纔的鶴予懷,是幻境捏出來的產物。
隻是不知道這幻境要如何破解,謝不塵站起身,朝四周環顧一番,冇有找到什麼疑點。
身形單薄清瘦如少年的人抽出長劍引靈入體,試圖感知這幻境的結界在何處,可這幻境似乎無邊無界,竟然觸不到底。
謝不塵收回自己的靈力,拍拍沾草的裙邊,遠處天際泛上了一抹深紫淡藍,天快要黑了。
冇辦法,謝不塵隻能先行下了山。
山道蜿蜒曲折,儘頭連接著一個小小的鎮子。
謝不塵邊走邊看,一個不注意腳下一滑,差點栽倒,他堪堪穩住身形,腳上滑了一層厚厚的黃泥,旁邊還沾著幾根可憐兮兮的花草。
他凝眸看了半晌,忽而蹲身將其中一朵有著七瓣花骨朵,花心泛白,花瓣螢紫的花摘下一片,放到嘴裡嚼了嚼。
味道極其酸苦,謝不塵眉毛皺成一團,呸呸呸將那花給吐了。
少時讀《五洲地理誌》,謝不塵記得青洲地界生有一種名為洛螢的草,春日開花,夏日結果,花螢紫七瓣,花心漸變泛白,味極其酸苦,但能治寒疾。
看來,這幻境構建的是青洲了。
青洲啊……謝不塵對那青洲靈氣四溢的大瀑布念念不忘……不知道幻境裡麵會不會有了。
按理來說鶴予懷應是去過清微派地界的,說不定真能在幻境裡麵見到。
但很快,謝不塵就搖了搖頭,幻境的哪裡有外麵的好看,再說這幻境也不簡單。
連辰昊向來和鶴予懷不對付,剛纔也有殺掉自己的心思……這幻境絕不像表麵這樣美好,謝不塵思襯,倒很有可能是個必須得見血,要人命的殺陣。
還是得處處小心。
謝不塵一番連蒙帶猜,居然真的將修羅鏡之用法給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而鶴予懷,是真的看出來了這是修羅鏡。
他與謝不塵一樣,落在了幻境一角。
第一次,他落在了以自己為鏡眼的幻境,那是剛入蒼龍峰的時候,青年時的自己孤零零站在廊下,看著同門三三兩兩走在一起。
鶴予懷悄無聲息地繞到自己身後,手中長劍快得很,隻一下,青年的自己連聲音都冇有發出來,驚恐的眼眸倒映著鶴予懷慘敗的人影。
橫飛的血液濺到各處,幻境隨著尖叫拋開的弟子層層碎裂!
而第二次,鶴予懷落在的不是以自己為鏡眼的幻境——如果是就好了,他能毫不猶豫的殺掉鏡眼,打破幻境找人。
他落在的,是以謝不塵為鏡眼的幻境,準確來說,那鏡眼是幼時的謝不塵。
鶴予懷臉色蒼白,眼睛一瞬也不動地看著一兩歲的謝不塵。
小孩子紮個小沖天辮待在搖籃內,笑得牙不見眼,即便看見自己前邊站了個雪白如鬼影一樣的人也不害怕,反倒是伸出手來,要鶴予懷抱他。
鶴予懷下意識伸出手,但很快又收了回來。
那手上沾著猩紅的血跡,鶴予懷記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剛纔幻境中那死去的鏡眼的了。
最後他抬起手,給自己掐了個清淨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