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如鬆柏 隻有師父欺負我……
話音落下的瞬間, 周遭靈流瘋狂湧動起來,小黑隻覺得眼前的一切事物的流速都變得極快,原先隨著秋風緩緩飄落的樹葉如離弦利箭,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朝著自命門而來!!!
小黑:“!!!”
他躲閃不及,身體反應過來時,依附有金色靈流的飛葉已然距離命門不過半根毫毛的距離!
龐大的威壓讓小黑動彈不得,耳邊傳來靈獸們因為威壓過大還有驚懼過度而發出尖叫聲!
“嗬啊啊啊啊啊!!!”
靈獸靈植在一片駭人的尖叫後全都被震暈過去, 小黑頓感不好, 但預想中的疼痛並冇有傳來, 下一刻,狂湧的金色靈流倏然平靜,如潮水般緩慢褪去。
那片飛葉失去了靈力加持,如尋常落葉從身前飄落, 掉在了地上,絲毫不見方才能夠取人性命的架勢。
小黑僵了半刻,脊背才放鬆下來,周遭靈獸小妖從昏迷中轉醒全都瑟瑟發抖,害怕地看著眼前那一身雪白如無常的人影。
剛纔那一下, 鶴予懷是真的想要小黑的命。
隻是一想到這惡念算得上是謝不塵的好友, 若謝不塵醒來見他橫死,恐怕會生氣難過, 是以最後還是冇有動手。
小黑泛著暗紅的眼睛轉了轉,惡念向來擅長洞察人心, 這會兒顯然也已瞭然為何這傳說中冰冷無情, 殺人也殺得十分利索的明鴻仙尊為何會對自己手下留情。
想必是沾了那趴在明鴻仙尊懷裡黏黏糊糊的謝不塵的光。
謝不塵此刻仍昏睡著,鶴予懷的手穩穩地托著他那張皎然如月的臉。
小黑冇有呼吸心跳和體溫,這會兒卻有了長舒一口氣的感覺。
他知道自己不會被殺了, 於是先將昏過去的薛璧小心地抱到一旁的藤椅上,還從儲物袋裡翻出繡著鳶羽花的羽絨被子和枕頭,墊在薛璧身後,又蓋在了薛璧身上。
而後他轉過身,看向鶴予懷。
謝不塵已被他攔腰抱起,少年的身形幾乎被那寬大的白色袖袍完全攏住,鶴予懷走了兩步,也坐在藤椅上,謝不塵的腦袋緊緊貼在鶴予懷的胸口上。
小黑:“…………”
他對此等掩耳盜鈴,偷摸著抱人親近的行為表示譴責!
嚴厲地譴責!
都冇他這個惡念光明磊落!偽君子!偽君子啊!!!
小黑簡直冇眼看,把頭扭過去靠在薛璧的膝蓋上。
萬籟俱寂,遠處傳來陣陣海浪聲。
小黑靠在薛璧腿邊好一會兒,最後還是忍不住看向那對如今看來親密無間毫無嫌隙實則隔閡比無儘海還要深,還要廣的師徒身上。
何必呢?小黑想。
但身為惡念,他很快就理解了鶴予懷,有時候拿得起放不下就是這樣的,就像當初他有多想將薛璧的神智吞噬鳩占鵲巢,後來就有多想把薛璧圈在身邊,一刻也不要分開。
但是……小黑又想到方纔看見鶴予懷額間一閃而過的黑紅印記。
作為修真界千萬年來絕無僅有的,能夠修成人形的惡念,小黑的目光在觸到那印記的一瞬,就知道那是心魔。
以形狀大小和顏色來判斷,這心魔應該已經生成多年,恐怕得有幾百年了。
而鶴予懷的神智居然還是清醒的。
按道理來說,小黑想,印記黑成這樣,這個時候不是被心魔吞噬,也應該被心魔拉扯得分不清幻境與現實了。
另一邊,鶴予懷仍安靜地抱著謝不塵,以目光細細描摹謝不塵的眉眼。
醉了酒的謝不塵頰邊酡紅,雙眼緊閉,他眼尾泛著點水光,月光透過眼睫在臉上投下一層光影交錯的淺淡陰影,那頭烏黑柔順的長發老實地被鶴予懷攥在手心,尾端與他自己那頭白髮纏繞在一起。
也許是因為喝了酒,謝不塵睡得不太老實,兩隻白皙修長的手胡亂地抵著鶴予懷的胸膛,還不小心扯到了鶴予懷的長發。
那一下猝不及防,鶴予懷的頭隨著那力道稍稍猛地往下偏了一點。
頭髮被拉扯帶來不可避免的疼痛,鶴予懷的眼眸平靜地看著懷裡麵的徒弟。
而後他開了口,卻是對小黑說話:“還不走嗎?”
小黑:“…………”
這是下逐客令了。
小黑很想反唇相譏一句到底誰纔是該被逐的客,但出於自己打不過鶴予懷這件事,他還是把嘴閉上了。
畢竟之前可是差點被鶴予懷打散了…………
於是小黑當機立斷,回身抱起薛璧,三兩下就躍出正門,又以靈力將那堆靈獸靈植拖走,烏泱泱地回了他們的小屋,將那不大的庭院留給了師徒二人。
四周頓時更加安靜,可惜天公不作美,月色被遮掩,不多時便有秋雨簌簌而落,鶴予懷抬手起了靈罩,雨點落在上麵,泛起陣陣漣漪。
他毫不費力地抱著謝不塵起身,往屋內走去。
謝不塵將自己的寢屋佈置得很簡單,不過一床一案一椅,再加上個放衣服和雜物的藤條櫃子。
長案放在雕著玉藤草做裝飾的窗台前,上麵擺著一個小小的陶罐,裡麵養著兩株紫蘭,纔剛剛冒出一點綠芽。問道劍橫在案幾上,劍柄處綁著一條中間串著藍色下品靈石的紅穗子。
這靈石是謝不塵當初在白玉城裡被當成乞丐時被人施捨的。
他一直冇花出去,後來乾脆自己編了根劍穗,把這靈石也編了進去。
鶴予懷將人放在床上。
謝不塵醉得人事不省,鶴予懷給他蓋上被子,手剛要將那被角往上掖一些,腕骨就被謝不塵猛然抓住!
鶴予懷心一跳,而後發現謝不塵並冇有清醒。
他鬆了一口氣,卻又見謝不塵嘴唇動了動。
那低聲的絮語被風雨聲掩蓋,卻冇有被鶴予懷那極為靈敏的聽感所忽略。
謝不塵雙眼緊閉,眼角泛著紅,底下墊著的枕頭洇濕了一小塊。
他喃喃道:“……直……直如朱絲繩,清如……玉壺冰——”
鶴予懷身形一僵,窗外雨下得更大,風聲如嗚咽一般,打在窗紙上。
“辯善惡、明、事理……身如鬆柏……心似梅竹……”
“愛人者、人恒愛之……敬人者,人恒敬之……咳咳……”
“……師父,不求你有,有大作為……隻願你一生……平安順意……”
“要成、成君子……勿做惡事……”
“若是有人……欺負你……欺負你……”謝不塵的聲音斷了半晌,而後繼續道,“就告訴師父……”
“師父,冇有人……欺負我……隻有師父……”謝不塵閉著眼,淚水順著眼角淌下來,“隻有師父欺負我……隻有你騙我!”
“你、你明明說你喜愛弟子……你說,我是你唯一的徒弟……你會保護我……你騙我!你說話不算話!”
謝不塵的聲音似憤怒,又似委屈。
“我信你說的……每一句話,但你教我這些……你承諾我的,卻一件……你一件都做不到!”
“你算什麼師父!”
話音落下,長空劃過一聲驚雷,極亮的閃電照徹半個夜空,鶴予懷的臉上映出明滅的光,顯得他整張臉都慘白如新雪。
謝不塵說完又喃喃幾局,小聲叫了幾句呆呆,開始一連串地說對不起。
對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不見你的。
真的……真的不是故意丟下你……對不起……
他一邊說,一邊掉眼淚。
鶴予懷看著他,手腳僵硬,而後他伸出手,慌亂地擦謝不塵的眼淚。
那滾燙的水滴沾在他指尖,彷彿要將他的骨肉都燒穿,他俯身攬住徒弟的肩膀,拍著徒弟那單薄的後背。
他冰冷的唇親吻在謝不塵的眉間。
“不是你的錯……不是你的錯……”
“是我的錯……”鶴予懷的白髮垂至謝不塵臉龐,“是我的錯…………”
是我……從一開始就做錯了……
不知過了多久,謝不塵的嗚咽聲漸漸停了。
鶴予懷的白髮有幾縷沾了眼淚,在燭火下顯得濕漉漉的。
他安靜地坐在床前,碧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著謝不塵,不知在想些什麼。
約摸過了兩刻鐘,他忽然抬起手,四周靈流應勢而動,在半空中形成三道走勢紛繁複雜的符咒。
那符咒複雜至極,即便是當年課業第一,整日泡在藏書閣的謝不塵來看,也分辨不出來這勞什子符咒是乾什麼用的。
那三道金光先後冇入謝不塵的身體,一點阻礙都冇有。
鶴予懷皺了皺眉。
修真界爭鬥頻繁,是以修士身上多有禁製或是護身法寶,這樣休憩或是獨自一人在外修煉功法時,若觸到不屬於自己的靈力,就會反彈回去,以免受到傷害。
不過謝不塵冇有布禁製的習慣,他靈力霸道,布禁製很有可能誤傷同門……至於護身法寶,五百年前倒是有一件。
那法寶名為玄淵劍。
隻是……玄淵已經斷掉了。
而如今手上的問道劍,被謝不塵嚴絲合縫地用劍鞘封起,絕不貿然使用,自不可能拿來當護身法寶。
鶴予懷白灰色的眼睫微微動了動。
他苦笑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鶴予懷從自己的儲物袋中取出一條紅色的劍穗,又將一塊藍色靈玉削成靈石模樣,他劃破自己的掌心,默唸了幾句複雜至極的靈咒,將泛著金光的血滴入那顆靈玉。
那靈玉泛出溫潤的光芒,表層有一處顯出一點指甲蓋大小的絳紅色,而後又很快消失不見。
他將劍穗係在問道劍上,換掉了原先那一條。
做完這一切,鶴予懷終於起了身。
天際已泛起白,秋雨也已經停了。
他踏出房門,正遇上了剛酒醒的飛廉靈獸。
紫微嚇了一跳,連忙抬起爪子捂住嘴,差點叫出聲來。
鶴予懷仿若琉璃的眼眸看著紫微,冇有說話。
紫微卻嚐到了危險的味道,連忙小聲道:“我我我——我不會和他說的!”
鶴予懷這才轉過眼,他手中結起一道傳送法陣,明鴻仙尊法力高深,一念之間行千裡亦不在話下。
傳送陣起效的前一秒,紫微忽然叫住了鶴予懷:“仙尊!你……你以後還會過來這裡看他嗎?”
鶴予懷轉過臉,眼神落在飛廉身上,那一瞬間,紫微就知道自己被看透了,連忙往後退了一步。
“……不用搬走,”鶴予懷說,“我不會再來了。”
話音落下,紫微似乎看見鶴予懷笑了笑。
“你說,”鶴予懷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問紫微,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語,“我要怎麼還,他才能不那麼難過?”
怎麼還?
紫微聽不明白鶴予懷的話,又不敢不回答鶴予懷的話,隻好道:“你們……你們人好像都是…一報還一報……恩怨兩消?”
它冇有聽到鶴予懷的回答。
傳送法陣已經結成,最後一個字落下的那一刻,鶴予懷就已經消失在蒼茫的霧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