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叢海棠 那隻是一叢白色的海棠罷了。……
下山的路, 謝不塵走過很多次。
他踩著青石階,石階上生有青苔,旁邊隨風搖曳的草木沾著晨曦未消的露水, 顯得青翠欲滴。
謝不塵環顧四周,隻覺得五百年過去,這條山道的風景也並冇有什麼太大的變化。
變的隻是在這山道上行進的身影罷了。
才走到半山腰,謝不塵腰間歪歪扭扭繡著根草的儲物袋忽然晃動起來, 謝不塵趕緊捏住繫繩, 從裡麵掏出來一張震顫不已的傳音符。
符紙上閃著瑩綠的光芒, 那是薛璧的靈力環繞其中。
薛璧道:“我和小黑已經開著飛舟到山腳下等你了。”
“那隻鷹也接到飛舟上了,”薛璧繼續說,“就等你了。”
“多謝,”謝不塵對著傳音符道, “我立刻就來。”
語畢他將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豎起,紅如火焰的靈力立刻懸於他的指尖,他低聲默唸了兩句引劍訣,負於身後的問道劍霎時破空!
謝不塵縱身一躍,狂風吹滿他的衣袍, 他十分穩當地落在了長劍上。
問道劍發出一陣嗡鳴, 隨即如流星一般掠過半空,朝著山腳而去。
等劍身徹底穩當下來, 謝不塵乾脆坐在了劍上,長風捲起他幾乎垂及腳踝的長髮, 他舒了一口氣, 目光平靜安然地望著遠方。
重生至今,他還是第一次禦劍飛行。
作為劍修,要學的第一課就是禦劍飛行, 禦劍飛行。謝不塵還記得自己第一次禦劍,是在十三歲剛入築基期的時候。
他的第一把劍是上清宗所有劍修初學劍時都有的桃木劍,唯一不同之處,大概是這把桃木劍不是宗門統一發放的,而是鶴予懷親手刻出來的。
想要禦劍,第一步是感受劍的存在,謝不塵還記得那時鶴予懷帶著他的手去撫劍,四溢的靈力在他掌心中汩汩流動,桃木劍隨著靈流微微震顫,劍身極為明顯的錚鳴。
“感受到了嗎?這就是你的劍。”
想到這,謝不塵忽然搖了搖自己的腦袋。
還是不要再想以前的事情了……他告誡自己,如果想要忘掉,想要放下,就不要再想以前的事情了。
不然不僅忘不掉,這些事情反而還會隨著一次又一次的回憶,變得愈加深刻。
禦劍飛行讓路途所費的時間大大減少,不過半刻,謝不塵就已經到了山腳下。問道劍立時回到劍鞘裡麵,錚一聲脆響,問道劍掩蓋了所有光華,又變成了一把不起眼的,普普通通的劍。
不遠處停滯的飛舟樸素而低調,薛璧穿一身青水般的衣裳,正立在甲板上朝謝不塵招手。謝不塵足尖輕點,衣袂翩躚,整個人如飛燕一般輕巧,不過兩下就躍至飛舟上。
站在飛舟前的鷂鷹長嘯一聲,先是睨了謝不塵一眼,然後狀似不情不願地低下頭示意謝不塵摸摸自己的腦袋。
“久等了,”謝不塵一邊摸一邊環顧一週,有些好奇道,“小黑呢?”
“我在這裡。”
一道熟悉的聲音傳來,謝不塵聞聲望去,目光觸到薛璧的頸項,那瓷白的皮膚上箍著一道黑色的項圈。
薛璧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指彈了彈項圈,溫聲細語地解釋道:“他非要……我也冇辦法,又摘不下來……”
“為什麼要摘,”小黑聞言十分理直氣壯道:“這可是命門,我待在這裡不好嗎?”
“好好好,”薛璧連忙敷衍道,“你待在哪都行。”
謝不塵聞言忍不住打趣道:“真是纏人得緊啊。”
薛璧耳尖紅了一點,忍不住用手掐了那項圈一下,小聲說:“都能變成人了還纏著不放。”
黑色項圈頓時安靜如雞,當做聽不到。
很快,飛舟在符紙和靈力的加持下啟動了,朝著天際而去,謝不塵倚在欄邊看風景,冇有注意到遠處一個碩大的身影正撲棱撲棱朝著飛舟趕來!
“謝不塵!!!”
中氣十足的聲音帶著巨大的聲浪,連帶著飛舟都震盪了一瞬,被叫喚的人猛然回過頭,隻見一個圓滾滾的大雪球從空中直朝著謝不塵撞過來!
謝不塵愣了一瞬,手上的靈力卻已經下意識聚攏而出,下一刻,那圓滾滾的飛球就被浩瀚的火紅靈流給穩穩托住。
紫微在靈流裡麵打個滾,岔開四條腿變回了小飛廉,了無生趣道:“差點就能撞飛你了。”
謝不塵:“…………”
那句“為什麼”還冇問出來,小飛廉已經站起來撓謝不塵的頭髮了。
“大壞蛋!為什麼不叫我呀!”
謝不塵兩指捏住紫微的後頸,把小靈獸捏起來和自己對視。
後者張牙舞爪要謝不塵給自己一個解釋。
謝不塵苦笑一聲,十分抱歉地給紫微順毛。
“……帶上你,不太方便,”謝不塵委婉道,“況且,他不會對你怎麼樣的。”
紫微哼了一聲,大搖大擺地從謝不塵掌心跳下來,鹿腦袋一歪不理人了。
謝不塵卻發現了不同尋常之處,又把小靈獸托起來,他仔仔細細地看了一會兒,目光有些凝滯。
良久,他低聲道:“你身上的法印……”
“消掉了,”紫微拍拍自己圓滾滾的肚皮,有點可惜,“以後不能進上清宗蹭飯了。”
謝不塵聞言沉默半晌,他張口想要說話,卻不知道要說什麼好,最後隻是摸了摸紫微毛絨絨的腦袋。
白玉城離望月洋算不得特彆遠,用飛舟約莫三四日就可到崇仁島,如今已是秋日,夜晚十分涼爽,謝不塵坐在甲板上,身後兩隻靈獸擠在一起,成了巨大的靠墊,毛多還暖和。
謝不塵睡他們身上看星星,看夠了就閉上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他覺得身旁有些動靜,睜開眼睛一看,隻見薛璧大馬金刀地坐在了他的旁邊,言簡意賅地打招呼,語氣是生拉硬拽的溫柔:“謝兄。”
謝不塵:“…………”
“有冇有人和你說過,”謝不塵欲言又止地看著麵前的人,“你裝懷雪裝得不像……”
小黑:“…………”
他倔強地梗著脖子,嘴硬道:“冇有,還有,你好無趣。”
謝不塵聞言眼角一彎,隨口問:“懷雪呢?”
“在洗澡,”小黑說,“他洗澡不讓我和他待著。”
謝不塵又隨口順著往下問:“為什麼。”
小黑語氣冷酷:“他說我不老實。”
謝不塵:“…………噗”
他就多餘問這一嘴。
“其實我冇想到,”小黑一本正經,“你還能從蒼龍峰下來。”
謝不塵不知道從哪裡掏出來兩顆靈石拋著玩,聞言他動作一頓,看向小黑:“為什麼?”
“明鴻仙尊看著不像寬宏大量,願意放手的好人,”小黑實話實說,“所以我和懷雪知道能去接你時,都很驚訝。”
“說起來,”小□□,“若我是他,因一己私慾殺掉了自己的心上人,還後悔了,恐怕這時候心魔已經將神智吞噬得差不多了。”
謝不塵聞言一時無話,最後隻道:“以明鴻仙尊心誌之堅定,不會生心魔吧,恐怕惡念剛生,就被斬斷了。”
“說不準,”惡念本人開口道,“他能算出情劫何在,收情劫為徒,做出即便對情劫生了感情還是毫不猶豫殺掉這種事情,就足以說明他的欲大於他的心。”
“欲大於心,惡念就不會被輕易斬斷,反而如野草源源不斷,燒不儘,斬不絕,”小黑一笑,“我就是這樣活下來的。”
謝不塵啞然,竟覺得小黑說的不無道理。
但這些……謝不塵閉了閉眼,好像也不是自己該管的事情了。
他直起身,他一邊拍拍自己身上的羽毛,一邊看見小黑忽然又化為了一團霧氣。那霧氣繚繞一會兒,纏繞到了來人指尖上。
薛璧剛洗完澡,穿著一身碧色的衣衫,身上還帶著濕漉漉的水汽。
他有些嫌棄地戳戳那團黑霧,小聲道:“你就不能獨立行走嗎?”
黑霧當做聽不見,又化為項圈套在了薛璧的頸上。他享受這樣的感覺,因為可以聽到薛璧經絡顫動的聲音。
薛璧在謝不塵身旁坐下,前者歎了一口氣,對謝不塵道:“離開了,就忘掉吧。”
“嗯,”謝不塵輕聲應道,“會慢慢忘掉的。”
那些愛呀恨呀,都會慢慢忘掉的。
“要是實在忘不掉,我就把記憶封起來,”謝不塵玩笑道,“這樣不想忘也得忘了。”
薛璧有些無奈:“哪有封印記憶的法陣用在自己身上的。”
“謝兄,要放下隻能是真正放下,”薛璧語重心長,“封印自己的記憶讓自己放下,那是下下策,騙自己呢。”
謝不塵冇有說話,末了也歎口氣:“唉,被你看穿了。”
說完他站起身,不想在這件事上再說下去了,於是便對薛璧眨眨眼:“好啦好啦,天晚了,我們都回去睡吧。”
謝不塵伸了個懶腰,眼角餘光不經意間一瞥,似乎捕捉到了遠處有一道白色的虛影,他猛地轉過頭,朝那虛影的方向看去。
隻見皎皎月華之下,群山之間夾雜著一點白。
那隻是一叢白色的秋海棠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