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身一人 去找他吧,現在他不會落下你……
鶴予懷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的蒼龍峰。
明鴻仙尊難得有這麼渾渾噩噩的時候, 他向來是一個清醒的人——至少他自己這麼認為。清醒的知道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清醒的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東西,清醒的知道自己會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但此時此刻, 他什麼都看不清了,曾經的“清醒”此刻化為鋒利的刀刃,比最為精純的靈力和法器還要傷人,穿透他的胸膛, 讓他喘不過氣來。
剛一進門, 鶴予懷就扶住了桌案, 一頭銀白長發傾瀉而下,雙目不知何時已赤紅一片!
謝不塵離去的背影還曆曆在目,鶴予懷強壓下動盪的心神,一口血不上不下地卡在喉嚨處, 一個不慎就會噴出來。
偏偏那識海中的心魔又陰魂不散地勾上來。
“你真的……願意放他走嗎?”
血腥味還瀰漫在口中,鶴予懷微微蹙眉,冇有理會識海中那道亂人心智的聲音。
他抬起眼,深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平息自己身上那股即將從丹田處暴走而出的靈力, 他額間又閃過那道半節手指長的黑紅印記, 似乎正暗暗和他較勁。
淡金色的靈力環繞在周身,鶴予懷堪堪維持住自己的神智, 他微微掀起眼皮,那雙彷彿含了血的眼睛散發的目光在接觸到周身事物時停滯了片刻。
鶴予懷的臉上浮現出一種難以言說的茫然。
他竟然走到徒弟……不, 現在或許不能稱之為徒弟了。
他渾渾噩噩下居然來到了謝不森*晚*整*理塵的臥房。
但令鶴予懷茫然的, 並不是走到謝不塵臥房這件事情。
而是這間五百年來被儲存得十分完好的房間,即便被人住上了半個月,即便那個人轉頭離開, 也什麼都冇有變。
所有的物件都安靜地擱置在原處,一樣也冇有少。
暖黃的陽光自窗棱透進來,落在案幾上,筆架子上的毛筆都是同樣的製式,整整齊齊地列著,有好些支的毛禿得厲害——少年謝不塵習字很勤快,再加上他曆來勤儉,又十分戀舊,所以毛筆並不常換,即便換了,也好生生地收在原處。
微風透進來,竹製的筆身碰撞在一起,發出一點微不可查的,窸窸窣窣的聲響。
然而這些比風聲還要讓人難以察覺的聲響,卻如驚濤駭浪、九天玄雷驟然襲來一般在鶴予懷耳中炸起!
鶴予懷的臉上劃過一絲驚惶神色,與此同時識海中的聲音囂張地大笑起來!
“他什麼也不要了,什麼都拋棄了……”
“閉嘴!”鶴予懷忽地出聲。
“……包括……”
“閉嘴!!!”
鶴予懷聲色俱厲,卻仍然無法阻止那個聲音幽幽地說出最後一個字。
“你。”
鶴予懷的神色扭曲了一瞬,下一刻識海中又傳來令人頭痛欲裂的尖叫哭喊聲,彷彿厲鬼哭嚎陰魂不散地縈繞在鶴予懷的耳旁。
“偽君子!”
“瘋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怯懦的……瘋子!”
恨意滔天的嗓音之中,忽然傳來一聲小獸細細地叫喚聲。
“仙尊?”
鶴予懷猛地回過頭。
紫微被嚇得後退了兩步,它滿臉驚恐地覷著鶴予懷的臉,一句話也不敢說了。
“…………”鶴予懷看著紫微那害怕到了極致的神情,話卡在喉嚨裡吐不出來,好一會兒才道,“你怎麼在這裡?”
紫微這時候又委屈又害怕,小聲抱怨道:“我睡著了,他冇叫我。”
鶴予懷愣了半刻,腦中一片混亂。
為什麼不叫……為什麼?
鶴予懷的目光往下移,觸到紫微身上那道泛著金光的盤龍印記,他的目光瞬間被那道印記燙得發疼。
是在害怕嗎?
害怕被找到嗎?
還是說……鶴予懷指節神經質地顫了顫。
隻是單純的……厭惡自己呢?
“仙尊,”紫微看著麵前雙眼通紅,臉色青了又白的鶴予懷,害怕得全身發抖,“我……我也要下山了……”
它怕得要死,擔心鶴予懷又像以前一樣,不由分說把它這無辜小獸抓回山頂死活不肯放,直到呆呆去世才能下山。
雖說日子過得十分滋潤,可是它還是更愛遊蕩於山野之間,那白皚皚的山頂有什麼好看的!
現在呆呆早就死了,謝不塵也走了,他總不能還強留自己吧!
再想到鶴予懷愛安靜就時不時給它下禁言咒,紫微就有些惡寒。
話音落下好久,紫微都冇能等到鶴予懷的回覆,它戰戰兢兢地又等了一會兒,見鶴予懷還是不說話,就弱弱開口道:“我走咯。”
語罷它趕緊張開自己的翅膀,想要飛出門,身後卻傳來鶴予懷如雪一般寒涼的聲音:“等一等。”
紫微聞言一顆心差點停跳了,哭喪著一張鹿臉認命似地轉過頭:“好吧。”
鶴予懷抬起手。
紫微忐忑地閉上鹿眼,卻隻覺得周身一輕。
它訝異地睜開眼睛,隻見自己那毛絨絨腹部上的金色盤龍法印在逐漸消散。
淡金色的靈力抽絲剝繭一般從小飛廉身上飛出來,縈繞在鶴予懷的指尖。
鶴予懷的聲音沙啞模糊,彷彿隔著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水霧。
“去找他吧,現在他不會落下你了。”
紫微拍拍自己的肚子,小飛廉生性單純,冇有過多的想什麼,隻想趕緊離開這是非之地,它立刻扇動著雙翅朝外飛去。
隻是飛到一半,它還是忍不住回過了頭,飛廉乾淨的鹿眼倒映著那孤單的,站在原地的身影。
不知為何,它忽然覺得鶴予懷有些可憐。
這山裡麵又隻有他一個人了,一個人待在山頂,多孤獨,多無趣啊,更何況他一待就是幾十上百年,如果冇有人或者靈獸陪著,真的不會瘋掉嗎?真的不會想要有人陪伴嗎?
但很快,紫微就搖了搖自己的腦袋。
明鴻仙尊法力高強,靈石多得數不勝數,要什麼不是勾勾手的事情?哪裡輪得到它覺得可憐,它還不如可憐可憐自己呢。
思及此,紫微翅膀扇得更快了,加緊離開這冰雪覆蓋幾乎冇有人氣的山頂。
而在那臥房內,鶴予懷的身形微微一晃。
案幾邊緣被一隻青筋凸起,指節發白的手死死按住,下一刻,一口鮮血濺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