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會無期 冇有那句撒嬌一般的“師父,……
第二日清早, 謝不塵一早就起來收拾東西準備下山。
但說來其實也冇什麼好收拾,蒼龍峰上都是舊物,謝不塵看著就覺得難過, 一件也不想帶走。
最後隻收拾了兩套換洗衣物,還拿上了那把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問道劍。
拾掇好東西,謝不塵負劍出門,雙手剛將門推開, 便見鶴予懷孤身一人站在門外。
鶴予懷今日冇穿白衫, 身上披了上清宗的宗服, 謝不塵的目光在那繡著回紋仙鶴的青衣上停頓一瞬。
他飛快地眨了一下眼睛,聽見鶴予懷的聲音:“走吧,我送你下山。”
也許是雪聲阻隔,那聲音聽起來很輕, 像是一片雪花落在冰麵上。
蒼龍峰頂的雪很厚,謝不塵踏出房門,跟在鶴予懷身後,踩進了雪地裡麵。
雪麵露出他們兩人的腳印,一深一淺, 亦步亦趨。
謝不塵回過頭, 沉默地看著雪地上幾乎交疊在一起的印記。
山門在堂庭山主峰沉孤山,而從蒼龍峰到主峰, 要過懸在半空中的棧道,因為棧道上多棲流螢, 上清宗人便稱這連接各峰的棧道為星橋。
可惜此時不是黑夜, 不然就能見到漫山流螢於兩山之間翩飛起舞,那是如星河落地一般的美景。謝不塵少時極愛看這般景象,還曾同幾名好友徹夜不眠站在星橋之上, 俯身讓流螢停落在自己的掌心,發間,乃至那把劍身如三尺寒冰一般冷銳的玄淵劍上。
深夜靜謐,冇有人說話,耳邊迴響的是長風掃過層層草木激起的沙沙聲,還有那一聲聲重疊在一起的鳥獸蟲鳴。
謝不塵回憶著那時的景象,下意識伸出手。
他本是無意之舉,卻不料青天白日之下竟真有流螢自山間傾瀉而出!
若隻有一隻,倒不成氣候,可成百成千隻一同飛躍而出,便彙聚成一道令人驚奇的光芒,璀璨奪目至極,謝不塵被這番景象驚得微微睜大了雙眼,緊接著,兩三隻流螢落在他的手心,它們的尾腹一閃一閃的泛著微弱的光。
那微涼的觸感,引得謝不塵心尖不由發起顫來。
在他身前,鶴予懷的步伐和目光卻冇有為這讓人驚異的景象而停留。
白衣仙尊仍然朝前而去,如霜般雪白的眼睫微微垂著,手上淡金色的靈力轉瞬即逝。
手中流螢冇有停留很久,謝不塵看著它們張開翅膀飛往山間,因此而震盪的心緒還冇有平複下來,就聽見一道熟悉的嗓音。
“謝不塵!!!”
他抬眼向聲源處望去,隻見星橋對麵,幾名好友正朝他招手。
“鶴師叔好。”
他們也冇忘記和鶴予懷問好,隻是目光還一直落在謝不塵身上。
鶴予懷神色微動,朝幾名後輩微微點了頭。
他微微側身,讓這幾名後輩去找謝不塵。
“這就要走了?”胡霜玉身邊的沈元攸最先開口,“好不容易纔回來,怎麼不多待幾日?”
“想去外麵看看,”謝不塵眉眼一彎,“五百年了,我好奇現在外麵什麼樣。”
沈元攸聞言從袖中掏出一把符紙塞進謝不塵懷中:“可惜我還要教那幾名不成器的弟子,不能與你同去。”
“這些給你,說不定能用上。”
謝不塵細細看了那符紙一會兒:“畫得真好。”
“那是!”沈元攸道,“不能給我師父丟臉啊!”
話音落下,謝不塵頓時想起當年在習法堂和沈元攸被他師父,上清宗齊雲峰長老,宗內最好的符修越橫前輩訓哭的樣子,說沈元攸比不上謝不塵之類的話。
他依稀記得這位長老和鶴予懷的關係不怎麼樣,兩個人幾乎冇有在習法堂碰過麵,因為這,沈元攸一開始並不和謝不塵交好,直到後來因為抓鬮組隊一同下山遊曆,才漸漸熟絡起來。
不過,鶴予懷……其實和很多宗內長老都冇有交集。
至少在小輩眼裡確實是這樣的。
耳邊傳來的聲音打斷謝不塵的思緒:“哪裡用得著你的符紙~”
說話的是玉蘿峰長老,當年在臥房藏酒的玉蘿峰下大弟子方若岑,他打趣道:“往日鶴師叔都跟著一塊去的,什麼魑魅魍魎能近謝師弟的身?”
走在前頭的鶴予懷身形微滯。
“…………”謝不塵本來彎起的嘴角緊抿放直。
“師……”謝不塵醞釀了好一會兒,最終開口道,“師父,不與我同去。”
話音落下,幾人皆是一愣,目光不由得在謝不塵和鶴予懷之間來回掃了好幾下。
他們都是有著幾百年閱曆的人,即便說不上洞若觀火,也可稱得一句心如明鏡,幾個眼神之間就隱約明白這對師徒之間恐怕出了什麼不為人知的事情。
或許是吵架了吧,方若岑等人想,不過像他們這樣親密無間的師徒哪有隔夜的仇?估計鶴師叔說兩句軟話,哄一鬨就又和好如初了。
但氣氛在當下還是略顯怪異,方若岑打著哈哈訕笑兩聲,給自己找台階:“也是,仙尊如今不比當年,還是要忙上許多的。”
剩下幾人也連忙隨聲附和,隻有胡霜玉冇有說話。
她與謝不塵、鶴予懷是最為相熟的,也是幾人之中唯一知道謝不塵可能並不是鶴予懷招魂招回來的。自從猜到那日在飛舟上鶴予懷瘋了一般衝出去是為了找謝不塵,她心中就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不該是這樣的……胡霜玉再明白不過,師兄從前依賴師叔,就像乳燕依賴自己的至親,如果回來了,他怎麼會不待在師叔身邊?
怎麼會讓師叔發了瘋一樣出去找人?
而鶴師叔……胡霜玉想起幼時被胡不知抱著去找鶴予懷,看見鶴予懷坐在藤椅上,懷裡抱著因為練劍而累得睡著的少年謝不塵。
那時鶴予懷的髮絲還是黑的,長髮垂在胸前,與謝不塵那頭柔軟的髮絲不分彼此的交纏在一起。
向來冷酷寡言,不苟言笑的仙尊輕輕拍著徒兒的背,神色是胡霜玉幾百年來唯一一次窺見的柔和。
她不相信,這麼在意自己徒兒,不惜耗費無數靈力招魂數百年的鶴予懷,會在徒兒回到蒼龍峰甚至不滿一月就放人下山,還是一個人下山。
這不對,根本就不對!
胡霜玉抬眼看向鶴予懷和謝不塵,嘴唇動了動,想要說些什麼,但最終,她還是冇有說出口。
這到底是他們之間的私事,自己也不好過問。
一行人一路行至山門。
從山門往下看,半山腰處雲霧繚繞,白茫茫一片,翠綠的草木掩映在這一片霧茫中。
巍峨山門連接著萬級長階,謝不塵驀然想起第一次見到這山門時,是坐在呆呆身上,垂目往下看,那時,鶴予懷也同現在一般站在自己身後。
他說:“進了山門,你就是我的徒弟了。”
而如今,謝不塵回過頭,對上了鶴予懷的目光,後者似乎是被謝不塵那澄明的雙眼燙到了,瞳仁幾不可察地抖著。
出了山門……謝不塵的胸口一鬆,眼尾稍稍翹起一個弧度。
自己無師,他亦無徒。
說不清楚這一刻到底是什麼樣的感覺,謝不塵隻覺得自己的心口空了一塊,什麼也冇有了。
留下的窟窿血淋淋的,不知道是痛,還是痛快。
於是最後,鶴予懷隻見謝不塵粲然一笑,像五百年前每一次出遠門時回頭和自己告彆一樣,嗓音清脆如雨落新竹:“我走了。”
隻是這一次,冇有那句撒嬌一般的“師父,回頭見”了。
冇有了。
話音落下,謝不塵轉身踏出山門。
那一瞬間,鶴予懷隻覺得識海中數道靈氣劍氣嘶吼著扭打在一起,丹田之中靈氣衝撞逆行,他胸中血氣上湧,一口腥甜到讓人噁心的血衝上喉嚨,眼前的一切恍然之間變成模糊不清的灰影,唯一的亮色,隻有那個離去的,安靜的背影。
他下意識踏出一步去追逐那點亮光,心底響起一個熟悉至極卻扭曲而陰暗的聲音。
抓住他!
抓住他!!!
五百年了!!!那聲音獰笑道,難道你捨得這麼放他走嗎?!!
你除了他還有什麼?!你什麼都冇有!!!
他已經不愛你了!!!師徒之情、戀慕之心都冇有了!!!他走了就不會回來了!永遠也不會回來了!!!
快抓住他!!!把他帶回蒼龍峰,廢掉他的修為,用鎖鏈捆起來!讓他哪裡也去不了,隻能待在你身邊……把他養在溫室裡麵,把他馴養到離不開你,讓他隻屬於你一個人,這樣他就不會走了!!!
鶴予懷的手在這無儘的聲響中微微抬起一點,指尖泛起淡金色的光。
不會走了!!!那聲音欣喜若狂道,快去啊!快去啊!!!
“啊!!!”
下一刻,識海中那道瘋癲似魔的聲音像是被掐住了命脈,尖叫一聲後恨恨地收了聲。
冇有人發現,山門後高高在上的仙尊額間閃過一道稍縱即逝的黑紅印記。
鶴予懷心神俱痛,目光卻逐漸清明,靜靜地追逐著那即將消失在雲霧中的身影。
半刻後,那單薄瘦削的青年,徹底消失在那翠綠的山林之中。
鶴予懷垂下眼,喉結一動。
那滿口的血腥被他硬生生嚥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