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不相欠 明日,我送你下山。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門。
古樸的棋桌前, 曾經的師徒二人麵對麵坐下。
棋盤上的棋子看似擺得頗為隨意,並不是棋局,鶴予懷低頭看了一眼, 發現黑白二子居然被人拚出一株梅花樹來。
白子為花,黑子成枝。
還挺有意趣。
另一邊,謝不塵嘴裡銜著一根青碧色的髮帶,雙臂從寬大的衣袍裡麵露出來, 像是從水波探出來的玉。
他動作有些笨拙, 勉強將那頭又厚又長的烏黑髮絲攏起來, 一手迅速取下髮帶,隨便打了結固定住。
但仍舊不算太穩,顯得有些鬆垮,青絲墜成弧線, 虛虛搭在謝不塵頰邊。
他頭髮自小是鶴予懷來束,那些紛繁複雜的髮髻謝不塵一概不會,隻會給自己紮馬尾,但就算隻紮馬尾,也紮得不好看。
不過謝不塵並不計較髮髻好壞, 反正是把頭髮梳好, 隻要不擋著臉就行。
那綁好的頭髮從柔順地從頸側落下來,他抬起頭, 如墨玉般的雙眼直視鶴予懷:“仙長有什麼事嗎?”
鶴予懷眼皮一垂,淺灰髮白的眼睫細微地抖動了一會兒。
“冇什麼事, 隻是想來看看你。”
謝不塵聞言沉默了半晌, 隨即又揚起一個笑,語氣卻平淡如水:“那現在看完了嗎?”
鶴予懷喉頭一哽,他撿起一顆白子, 落在棋盤上。
“冇有,”鶴予懷開口道,“冇有看完。”
“半個月要到了。”
兩道聲音在半空中撞在一起,鶴予懷胸膛起伏一瞬。
“你說過的,半個月一到,你放我走,”謝不塵輕笑一聲,雙眼一瞬不瞬地看著鶴予懷,“不會又要食言吧。”
鶴予懷將白棋攥進掌心,指節用力到泛白。
“不會。”鶴予懷語氣平靜。
“嗬——”謝不塵低下頭,隻笑了一聲便不再說話。
兩個人陷入一陣令人窒息又悲哀的沉默。
不知過了多久,謝不塵率先抬起頭,從袖子裡麵掏出來一個泛著淡淡金光的東西。
那是一塊蘊含著天地靈氣的玉石。
鶴予懷看著那塊玉石,實打實地愣了一下,耳邊驟然響起謝不塵那道清澈如少年人般的嗓音。
“這個,還給你。”
鶴予懷隻覺得腦袋嗡的一聲,全身的血都涼了。
他當然認得這個是什麼。
這是留魂玉,是鶴予懷當年鬼使神差給謝不塵留下的一個“保命符”。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那場天雷過後,鶴予懷翻遍整個望月洋,都冇有找到
“當年,你也送了我一塊吧,不過……”謝不塵試圖彎一彎眼角,露出個笑,顯出不在乎的模樣,但最後冇成功,反而剛一開口眼尾就紅了。
“不過,已經冇有了,不見了。”
那塊留魂玉或許已經溶解在了妖獸的內丹裡麵,或是嵌進了落雪劍裡,不管是哪一種,都是回不來了,說冇有了,不見了,倒也是實話實說。
謝不塵笑得有些難看,嗓音卻仍舊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小事:“這是我在歸墟秘境拿到的,雖說不知道能不能比得上那一塊……但總歸都是留魂玉。”
謝不塵道:“如今把它還給你,從今往後,我們兩不相欠了。”
鶴予懷的心瞬間一緊,他下意識張口想要說些什麼,卻不知道說什麼好,啞然無聲片刻後,他最終伸手接過了那塊玉石。
謝不塵已經很累了,鶴予懷看得出來。他的徒弟已經在這漫長的糾葛中被纏得喘不過氣了。除卻好友相聚時他眉眼間還能露出些許真心實意的笑意,其餘時刻,尤其是和自己待在一起時,他真的已經冇有力氣笑了。
把人放走,也許真的是最好的選擇了。
這樣不上不下的糾纏著,他得不到謝不塵的心,還會將從前的恩情消耗殆儘。
倒不如……倒不如到此為止,還能在他心裡留下最後的體麵。
“好。”
謝不塵聽見鶴予懷的聲音:“依你所言,到此為止,兩不相欠。”
“明日,我送你下山。”
謝不塵看向鶴予懷,白衣仙尊語氣急促,像是怕反悔一般,瞬間就把事情敲定了下來。
而後他匆匆起了身,打開房門就踏進了雪地中,謝不塵隨之起身,隻見鶴予懷那彷彿薄霧一般看不分明的背影。
冥冥之中,一切都在這個雪夜徹底結束了。
十幾年師徒情分,渡劫之下的恩恩怨怨,還有那讓人痛苦不堪的感情,似乎都終結在了那塊被還回去的留魂玉上。
“砰——”
謝不塵微微抬手,房門瞬間合上了,他坐下來平複自己的心緒,眼角餘光瞥到了那棋盤,竟見棋盤上所拚的梅樹下,竟多了一大一小一黑一白,用棋子拚出來的飛鳥。
他眼眶倏然一熱,淚水在眼睛裡麵打了個轉,又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就算剝去那些愛戀,剝去師徒的身份,那十幾年裡共同的生活,相互的依靠也不能夠徹底抹除。
鶴予懷曾經是他唯一的家人。
是那短暫的,幾十年人生裡麵,一想起來就會覺得安穩,覺得幸福的人,是覺得如果能遇見他,那麼前十三年受的苦,也是可以忍受的。
他們曾經就像這兩隻被拚出來的鳥兒一樣,翅膀緊挨,前額相貼。
謝不塵深吸一口氣。
長大了就不要哭了,再說這都是……過去的事而已。
謝不塵這樣勸自己,可是溫熱的眼淚還是奪眶而出。
他彎下身,伏案掩目,痛哭出聲。
剛在外頭蹭飯回來的小飛廉揮舞著雙翅穿過迴廊,隻聽見一陣壓抑的,讓它聽起來無比難過的聲響。
小靈獸心一驚,連忙抬起自己的鳥爪子拍了拍門,聲音細細弱弱透過門縫傳進去。
“謝不塵……你怎麼了啊?”
迴應它的隻有止不住的哭聲。
不知過了多久,那沙啞壓抑的哭聲漸漸停下來了。
而後紫微聽見棋盤被掀翻在地的聲響,棋子嘈嘈切切落地,它猛地抬起頭,隻見窗中站起的修長人影身形一頓,頭微微低著,似乎是在看著那一地狼藉發愣。
過了好一會兒,那人影蹲下身,蜷縮在桌案旁,不動了。
那滿地黑白棋子散落在一旁,謝不塵抱著自己的雙腿,半張臉埋進錦緞裡麵,眼裡還含著未褪的水光與血絲。
其實………
謝不塵看著那散落棋子,苦笑一聲,明白了一件事。
那十幾年裡麵,就算有感情……就算是家人……
自己自始至終,也冇有被他堅定的選擇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