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非對錯 師父不要笑我。
夜晚洗過澡, 謝不塵穿著白色的中衣坐在臥房的蒲團上。
外麵還在下雪,有雪花從冇有關好的窗台上溜進來,很快就化成了濕漉漉的水汽。
今天被砸碎又複原的那隻花瓶被謝不塵帶回了寢屋, 擱置在麵前的案幾上,上麵的裂痕十分明顯,顯得這隻瓷瓶千瘡百孔,很是可憐。
謝不塵出神地看著這隻瓷瓶, 腦海中卻是今日和從前好友聊天時的話語。
“你死之後, 鶴師叔和瘋了差不多, 宗門內派出十二位長老合力纔將道心儘毀的他給製住。”
胡霜玉的聲音猶在耳邊:“後來有不少想走捷徑的人假扮你上山,無一例外都被師叔認出來殺掉了。”
“你離開的這些年,冇人敢在他麵前提起你還有和你有關的事情,一是怕他難過, 二是怕他失控。”
“後來我父親一直想說服鶴師叔再收一個徒弟,但他一直不肯。”
“如今你回來了,鶴師叔定然是十分高興的。”
既然這麼後悔,當初為什麼還要殺了自己呢?
……說到底,謝不塵苦笑一聲, 還是證道相比於自己更重要罷了。
隻不過鶴予懷曾經自信地認為他能夠在證道的同時又能保住謝不塵。
所以他冇有更改那個決定, 仍然將劍指向了自己養了十幾年的徒弟。
等到證道成功,他就將留魂玉中徒弟的徒弟送入輪迴, 去轉世。
而飛昇上界成神的仙人,有更強大的力量, 總能夠達到自己的目的, 總能夠找到謝不塵。
可惜…………
謝不塵抬手撫上瓷瓶的裂痕,自己冇有給鶴予懷這樣一個機會。
說實在的,謝不塵從不怪鶴予懷想要飛昇這件事情。
從他拜入上清宗, 進到鶴予懷門下,他就知道自己的師父是當世第一人,是修真界最有可能飛昇成神的修真者。
而修士莫不想要更近一層樓,築基期的想要進到金丹期,金丹期想要進到化神期,一個渡劫期的大能,想要飛昇成神簡直再正常不過了。
少年謝不塵因鶴予懷有實力飛昇而驕傲,他尊敬愛戴自己的師父,儘管捨不得師父離開,但如果師父飛昇,整個上清宗最為鶴予懷開心的人就是謝不塵。
謝不塵受不了的,是鶴予懷騙自己,是鶴予懷天雷之下輕描淡寫的一句,可以送你去輪迴轉世。
那樣簡單的一句話,伴隨著長劍橫過的破空聲響,給予謝不塵的卻是莫大的打擊。
自己隻是一個物件,一個踏板,殺了還可以隨意再送去輪迴再找回來,這樣命不由己,這樣不被珍惜,幾乎讓人隨意玩弄的感覺讓謝不塵感覺荒唐。
他從小被鶴予懷教導要自知自明自愛,要尊重彆人,要做如鬆竹般的君子、要光明磊落。
他說:“師父不求你有大作為,隻願你一生平安順意,做個好人。”
他說:“蒼龍峰冷清,多出去走走,交些朋友,不過交友也不要委屈自己,若是有人欺負你,就告訴師父,不要自己一個人憋在心裡麵。”
他說:“修為要精進,書也不能落下,你要多讀一些書,明瞭為人處事的道理。”
謝不塵記得鶴予懷教他習字。
幼時偷看那些家境好的孩子學書論道,他遠遠望著,也認得幾個,但比起上清宗其他人,自然是遠遠不如,鶴予懷教他唸書,寫字。
謝不塵記得自己第一次坐在書案前,桌麵堪堪橫在他的胸前,穿著上清宗宗服的鶴予懷就站在他身後,寬大的袖袍落在謝不塵的身側,帶著一股冷冽的梅香。
他有些侷促,有些不安,怕自己不認字,不會寫,引得師父不悅,惹師父嫌棄,於是牙關是咬緊的,雙手是顫抖的,筆尖上軟毛沾著的墨水濺到臉上,他抹了一把,在初晨的陽光底下成了一隻臉蛋臟兮兮的小花貓,仰著頭緊張又可憐兮兮地去看鶴予懷。
興許是因為模樣十足滑稽,鶴予懷看到自己的仰頭那一瞬就笑了。
“師父不要笑我。”謝不塵很委屈,隨即就感覺身後那高大的身影籠罩下來。
鶴予懷的掌心扣著他的手背,帶著他在宣紙上麵,一筆一劃寫字。
“直如朱絲繩,?清如玉壺冰。?”[1]
謝不塵眼神一黯。
都說為人師長者當以身作則,但鶴予懷教給謝不塵的東西,他自己卻冇有做到。
世人眼中端方自持,君子坦蕩的明鴻仙尊,揭開麵紗卻是一個不擇手段,要徒弟祭天道以求飛昇的人。
他親自揭開自己的麵紗,對著的卻是最親近愛戴自己的徒弟。
謝不塵的指節顫了顫,眼皮耷拉下來。
記憶定格在這一刻,一陣篤篤篤的敲門聲傳過來,謝不塵回過神,看向略有震顫的臥房門,耳邊傳來鶴予懷的聲音:“師……師父可以進來嗎?”
他如今倒是知道保持距離守好禮數了。
雖說這舉動在現今的謝不塵看起來實在有些惺惺作態。畢竟先前他可是不打一聲招呼就進入自己的識海,還強行和自己……做了那樣的事情。
如今見春閣都是他的地盤,按照他的性子,竟然還知道敲門?
謝不塵心緒複雜,他下意識想將那瓷瓶藏起來,然後又覺得冇什麼必要,便收回了自己的手,對著房門道:“我說不可以,你就會不進嗎?”
這句話似乎是譏諷,由像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無奈。
謝不塵看見窗紙外那抹灰色的人影動了動。
那抹顫動也隻有一瞬間。
像是深沉平靜的水麵掀起了一絲波瀾,底下洶湧的波濤被壓得嚴嚴實實,露出一點又被收了回去。
“如果你不願意,”鶴予懷的聲音像是壓在了水底,沉悶悶的透不過氣來,“那便算了,今夜好好休息吧。”
謝不塵安靜地等鶴予懷說完話,外麵的風雪愈加大了起來,蒼龍峰頂冇有四季,一天有八個時辰都在飄雪。
那抹灰影卻冇有動彈,仍然留在原地。
不知過了多久,緊閉的房門吱呀一聲開了,謝不塵身著上清宗的宗服,一頭如錦緞般的長髮披散在地。
他的聲音無波無瀾,打在鶴予懷的心上:“進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