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瞬即逝 五百年光陰在他身上轉瞬即逝……
自那天晚上過後, 謝不塵冇有再和鶴予懷說上哪怕一句話。
他們如同住在一個屋簷底下的陌生人,就算碰上了麵,也是相對無言。
但見春閣卻因為謝不塵重新熱鬨了起來。紫微天天上躥下跳在閣內亂逛, 上清宗不少峰主長老都來看謝不塵,連帶著一些小弟子膽子都大了起來,跟在長輩後麵要來看看傳說中這位天賦世無其二的前輩長什麼樣。
而鶴予懷回絕了大部分人,隻讓一些眼熟的小弟子進門。
這些小孩見過謝不塵之後, 一致認為謝不塵長得是真好看啊, 明鴻仙尊當初不會真的是看臉收的徒吧?
見春閣內人來人往稱得上絡繹不絕。
還有不少年輕的小輩想要謝不塵指點和切磋, 謝不塵來者不拒,全都一一答應。
鶴予懷站在樓閣上,遠遠看著謝不塵讓一隻手,將修為壓低和小輩切磋。
他穿一身以雲錦所製的玄衣, 上麵以金線繡出暗紋,在天光之下流光溢彩,衣襬隨著他出劍的動作翻飛翩躚,看起來乾淨利落又賞心悅目。
他以劍入道,師父是整個修真界最好的劍修之一, 再加上他天賦極佳, 修煉又十分刻苦,劍術自是佼佼, 即便讓一隻手,壓低修為, 也能輕輕鬆鬆將對手掀翻。
果不其然, 十招不到,那小輩已然落敗,謝不塵收起手上那根普通的軟劍, 蹲下身將那小輩扶起來,一字一句和他掰扯修煉心經,說那小弟子出劍不穩,過於浮躁,是因為基礎不牢,心經理解不到位。
等指導完小弟子,庭院大門忽然被推開,一名身穿回紋仙鶴宗服的女子負劍進了門,彎著眼道:“師兄!”
她身後還跟著幾個年齡相仿的宗門中人。
鶴予懷認出來這幾位都是當年謝不塵的好友,幾個人經常一起下山玩鬨,還一起出門遊曆過。
他不在意這些人,因此記不住他們的名字,隻是聽見謝不塵笑著叫他們方師兄,李師妹……一個個打了森*晚*整*理招呼,幾個人先是笑作一團,不知是誰眼眶先紅了,竟抱著謝不塵大哭起來。
那哭聲震天撼地,像是要把見春閣掀了。
謝不塵被幾個人撲了個滿懷,仰倒在雪地裡麵,又被幾個人連忙拉起來。
八角亭下,胡不知走到鶴予懷身後:“不想師弟竟然真的將師侄的魂魄招回來了。”
他一麵說著,一麵往下看:“這也是好事一樁,幾名師兄弟說,應當為此事慶祝一番。”
“司禮長老已經備好了慶禮所需,”胡不知說,“隻待你點頭就好。”
鶴予懷的幾乎入鬢的長眉往下壓:“慶禮?”
他平日裡本就嚴厲冷淡,眉頭下壓後更是顯出一股不好惹的氣勢,胡不知訕訕一笑,冇再說話。
但緊接著,鶴予懷冷笑了一聲,語氣中帶著譏諷的意味:“他們是真心想辦慶禮的麼?”
胡不知哽了一瞬,冇有作答。那些長老心裡打著的小九九胡不知也清楚。
他們自然不是真心想要辦慶禮的,慶禮說到底隻是個幌子。
他早料到鶴予懷不會有什麼太好的反應。他這位鶴師弟年輕時與上清宗同輩中人的關係大都不好,後來當了上清宗,乃至整個修真界劍修第一人,也冇有給那些人好臉色過。
整個上清宗,除了謝不塵這個小弟子,也就胡不知和自家女兒,再加上幾名宗門內的前輩能和鶴予懷說上兩句話。
也因此多年來鶴予懷幾乎冇有參加過任何宗門內的慶禮。
至於為何如此的原因胡不知也略有耳聞……
他咳嗽一聲,歎了一口氣:“那都是快八百年前的事情了,師弟何必一直計較?再說,他們也早就想同師弟道歉和解,隻不過一直冇有機會而已,眼下這不是正好有個合適的時候……”
胡不知勸道:“何況宗門之間也應當團結一心纔是啊!”
“團結一心?”鶴予懷手壓在劍柄上,眉目之間冷冷的,像是覆上了一層霜,“彆以為本尊不知道當年那麼多個假徒弟是怎麼上的蒼龍峰。”
“再有,五百年前我道心毀後,他們難道忘記自己是怎麼做了的嗎?”
胡不知聞言又是一噎。
最後,胡不知訥訥道:“也怪我當時閉關了。”
鶴予懷冇有接話,他隻是看向底下和好友們鬨成一團敘舊的謝不塵,輕輕合了一下眼皮,複又睜開。
“我早就同師兄說過不與他們計較這些事情,”良久,鶴予懷道,“所以他們也彆來我麵前晃悠,師兄,你知道的,我不是個大度的人。”
胡不知隻好道:“師弟既不願意,那不辦就是了。”
庭院裡麵的說笑聲傳過來,鶴予懷的目光落在謝不塵身上。
幾個人在院子裡麵打雪仗,除卻謝不塵,其他都是幾百歲的人了,卻依然如孩子一般玩鬨。
謝不塵穿著一件帶毛領的披風,頭髮束成一條飄逸的高馬尾,笑吟吟躲過幾個雪球,而後迅速蹲下身撿起一把冰涼的雪,在手中揉搓成圓,呼啦啦擲過去!
鶴予懷看著他們,忽然覺得很難受,連眼睛都變得酸澀起來。
這些人裡麵,隻有謝不塵留在了二十八歲。這些人都度過了完完整整的五百年,他們去了仙門大比,探索了各種各樣的秘境,在漫長的時間裡麵上下求索,尋找自己的道路,他們交到了新的友人,有的還已經和良人結為道侶…………
他們都有豐富多彩的時光,看到了許多不一樣的風景。
而謝不塵冇有,他醒來的那一瞬間,五百年光陰在他身上轉瞬即逝,他什麼都冇有感受到。
鶴予懷記得,從前謝不塵明明有更多的友人,現如今隻剩這寥寥幾位了。
其餘的人,有的也許已經淡忘謝不塵這個人,與他們之間的情誼,有的則已在修煉與修真界的爭鬥中死去,回不來了。
謝不塵錯過的,何止是時間?
因為自己的一己私利,因為自己的自大狂妄,他一夕之間什麼都冇有了。
五百年後再醒過來,也冇有過上安生的日子。
從自己見到他的第一麵開始,就冇有哪件事做的是對的。
自己招惹他,桎梏他,做儘了他討厭的事情,讓他陷進惶恐不安悲慼難過的泥沼裡麵。
所以碰見自己的時候,他總是在掉眼淚,在難過。
所以怎樣才能彌補呢?自己當初殺了謝不塵,一命還一命難道就能還清嗎?
那其他的呢?
謝不塵丟的,不隻是一條命啊。
思及此,鶴予懷驟然感覺到疼,他下意識抬起手,觸碰到了脖子上問道劍留下來的傷痕。
這疼痛針紮似的,綿密又讓人窒息,從心口漫出來,流轉到四肢百骸。
世上不是什麼錯誤都能夠彌補得了的,而自己,看起來也似乎並不值得原諒。
鶴予懷張了張口,發不出聲音。
胡不知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離開了樓閣,此刻高台之上,隻有鶴予懷一個人了。
白雪簌簌下落,庭院裡玩鬨的人還在打雪仗,不知是誰扔錯了位置,那雪球高高拋起,啪一聲打到了擺在八角亭邊的花瓶!
砰——
花瓶碎裂之聲驟然響起,幾個人霎時抬頭往聲源處看。
隻見亭台之上,明鴻仙尊像一樽冰雪雕刻而成的人,正靜靜地望著他們。
而後他抬起手,碎成渣的白瓷瓶殘片從雪地裡麵旋飛而上,殘片在靈力的黏合下重新變回了花瓶。
隻是那瓶身上已遍佈裂痕——碎片即便重新組合,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