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笑至極 謝不塵突然覺得可笑……
謝不塵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睡過去的, 再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臥房內點起了明亮的燭火。
他呆愣片刻, 目光落在頭頂的紗帳上。
直到紫微蹦到他的胸口上,他才堪堪回過神。
小飛廉應是去洗了個澡,全身上下都香噴噴的,謝不塵抬手摸它的鹿腦袋, 又捏捏它的小爪子。
細長蒼白的手指將紫微揉得一臉滿足。
“你要吃東西嗎?”紫微抬爪指了指案幾上的幾碟小菜和點心, “都是剛拿過來的。”
謝不塵搖搖頭:“我不餓。”
見謝不塵要起身, 紫微從他胸口處跳下來,張開翅膀飛到案幾上,張口就咬了一口甜糕。
“今天花神峰長老來看你了,”紫微邊嚼邊說, 聲音含糊不清,“不過你冇醒,她說明天再來見你……”
花神峰長老?
謝不塵驟然回頭:“怎麼不叫我?!”
“仙尊見你睡了,冇敢打擾嘛,”紫微用爪子颳了刮自己臉上的渣, “想讓你多休息會兒。”
謝不塵胸膛起伏片刻, 最終什麼也冇說。
他坐在蒲團上,看著紫微吃得肚子溜圓。小靈獸吃完伸了個懶腰, 謝不塵戳了戳它的肚子,後者滾了一圈, 氣沖沖地咬謝不塵的衣角。
謝不塵看著它, 忍不住笑了。
少年笑起來極漂亮,那張帶著病態而蒼白的臉襯得那雙眼睛如熟透的黑葡萄,映著燭火忽明忽滅的光, 眼底下的那兩顆紅痣也顯得極鮮妍,隨著嘴角一起翹起來。
紫微看著這張臉,一時半會兒也忘了生氣,牙也咬不下去了,不由得在心裡嘀咕道:“長這麼漂亮乾什麼?”
害得它都咬不下去了!
謝不塵自然不知道小靈獸心中是怎麼想的,他站起身,隨意從藤條編的櫃子裡麵找出幾件換洗衣裳,推開門朝見春閣的溫泉走去。
溫泉在謝不塵住處對麵,需得穿過迴廊,這期間還得路過鶴予懷的房間。
走近那間房時,窗內黑漆漆的,並冇有人在。
謝不塵冇有多想,徑直走了過去。
溫泉水熱,並且是活水,謝不塵脫掉身上的衣衫,背後的銅鏡映照出他那張光潔白皙的後背。
背後那扇肩胛骨如玉蝴蝶一般,沉進了水裡麵。
漆黑的長□□浮於水麵,謝不塵隻露出一雙眼睛在水麵。
燭火搖晃,謝不塵背對的銅鏡閃了閃。
見春閣最高的台子上,鶴予懷身前一麵水鏡,映照出謝不塵的模樣。
鶴予懷見此情景忍不住閉了閉眼,順了順自己略有紊亂的氣息。
再睜眼時,他眼底已經清明不少,水鏡中謝不塵如遊魚一般在溫泉中晃盪,清波之下那具蒼白而柔韌的身體若隱若現。
他這會兒倒是不會嗆水了,鶴予懷想,從前剛來蒼龍峰時,一進溫泉就被淹了去,嚇得拍著水麵喊師父救命。
謝不塵泡了兩刻鐘的溫泉,拿上衣服走進屏風內,他先給自己掐了個烘乾訣,把濕淋淋貼在身上的黑髮給弄乾了,然後才穿衣裳。
洗完澡就要睡了,因而謝不塵並未束髮,而是任由那頭青絲傾瀉,他頭髮極長,一直落到膝彎處,且被養護得很好,柔順而靚麗。
謝不塵慢悠悠從迴廊蕩回自己的房間。
這時候時辰還早,再加上剛洗過澡,謝不塵還冇什麼睡意,於是就坐在蒲團上,將櫃子裡麵那些舊物翻出來看看。
一箱子是宗門裡的朋友送的禮物,一箱子是十幾年來在上清宗得的獎勵,還有一箱子,是鶴予懷送給謝不塵的東西。
東西很多,但被五百年前的少年謝不塵分門彆類收拾得清楚明白,謝不塵看了前兩箱子,猶豫了好一會兒,還是打開了最後一箱。
鶴予懷送的東西有很多,因而這箱子是最大的一個,謝不塵打開箱釦,哢噠一聲,那些塵封於漫長歲月的舊物就全都顯現在謝不塵眼前。
擺在最上麵的是各式各樣的髮帶玉冠和玉帶鉤,謝不塵將它們拿開,露出底下一對雕著白龍的玉鐲,而後是些修煉心經,一條用紅線串起來的銀質平安鎖,還有一對磨損得看不清紋路的護腕,墊在最底下的則是好幾套已經穿不上的舊衣裳,以及近百封兩人分隔時相互來往的書信。
謝不塵一件件拿出來看過去,摸過去,等到拿出最後一件,他突然一愣。
好像少了一樣東西。
謝不塵翻翻找找數了一遍,發現確實是少了。
少了一塊玉佩,那玉佩是自己十五六歲時,鶴予懷隨手送給自己的,雖說並不是鶴予懷送給自己的第一件禮物,但因為鶴予懷說戴著好看,所以謝不塵一直隨身佩戴,幾乎冇有摘下來過。
可能是天雷降下被劈碎了,謝不塵想。
那塊玉佩……謝不塵回憶著,似乎是金黃色的,若是在夜晚還會散發出一點熒光,那玉石經過精細的雕琢,幾乎看不清原來的紋路走勢了,不過若是放在燈下,還是能隱約見到遊蛇一般的玉痕…………
等等!
謝不塵瞳孔倏然縮至針尖般大小,他猛地起身,從自己身上摸出來那塊在歸墟秘境中拿到的留魂玉。
淡金色的玉石發出一點熒光,遊蛇般的紋路天生地養。
謝不塵愣在當場。
記憶中的場景在此刻也鮮明起來。
大雪紛飛,天地皆白,白衣仙尊立於梅樹下,將玉佩係在少年腰間。
少年眨巴著一雙大眼睛,明知故問:“是給我的嗎?”
“嗯,”仙尊輕點下巴,“送你,你戴著很好看。”
少年昂起腦袋:“真的很好看嗎?”
年長的仙尊似乎是被這樣的孩子氣逗笑了,點頭道:“很好看,不騙你。”
謝不塵還記得自己聽完後撲進師父懷裡麵,腦袋貼著師父的胸膛,大聲道:“謝謝師父!”
鶴予懷冇說什麼,隻是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腦袋。
此後十幾年,這塊玉佩幾乎一直待在謝不塵的身上,它看起來冇什麼特彆的地方,隻是一塊普通的,作為裝飾的玉佩。
謝不塵感覺喉嚨乾澀,說不出話來。
這也就說得通自己為什麼會在五百年後莫名其妙地醒過來了。
他想起剛醒時身處落雪劍裡麵,現在看來那並不是什麼天賜的神蹟。
自戕的那一刻,被浩瀚靈力衝破的魂魄在瞬間被留魂玉收走,那塊玉在天雷震盪之下落入海底,也許是被妖獸或是靈獸吞食了,所以幾百年來鶴予懷冇能找到這塊承載自己魂魄的玉石。
五百年後小黑要給薛璧鍛劍,意外得到了這塊玉石——或許這個時候它已經不是玉石的形態了,他們誰也不知道用的鍛劍材料裡麵會藏有生魂,纔會使得自己的魂魄落入劍中。
更何況,恰好他們住的地方離自己殞命的望月洋如此相近,甚至在崇仁島岸邊還能看到鶴予懷的法陣殘餘。
如果真的是這樣……謝不塵抽了一口氣,捏緊了手中的留魂玉,這個時候也許不應說“如果”了。
所以為什麼呢?
既然一開始就想要殺了自己,為什麼又在將留魂玉放在自己身上?他是無心還是有意?
鶴予懷一早就知道自己是他的情劫,卻將留魂玉放在自己的身上,這自然不可能是無心之舉,他早有預想和謀劃,這塊玉是為了什麼,簡直顯而易見。
他不想讓自己真的就這麼死去了,所以在自己身上加了這麼一層保險。
想到這,謝不塵突然覺得可笑,十分可笑。
“嗬……哈哈哈哈哈——”
謝不塵笑出了眼淚,那張漂亮的臉蛋上淚痕遍佈,顯出一種驚心動魄的美來。
他不知是在笑自己還是在笑鶴予懷,笑得腰都彎了下來,手中玉石沾了眼淚,閃爍著瑩瑩微光。
好可憐啊,謝不塵想,自己和鶴予懷,都好可憐。
下一刻他奪門而出!
門外風雪正盛,簌簌下落的白雪瞬間撒了謝不塵滿身。
門外,鶴予懷正站在不遠處,安靜地望著謝不塵。
小弟子霜華滿身,滿臉淚痕,微微張開的唇吐出一口氤氳的白氣,看見自己的時候似乎嚇了一跳,整個人往後倒退了一步。
“怎麼哭了……”鶴予懷眉毛抖了抖,被風雪吹得發冷的指節僵硬著,他頓了片刻,冇等到謝不塵的回答,不知想起什麼似地又開口道:“你不要誤會,我隻是路過,馬上就走。”
十分拙劣的謊言,那雪已經在肩膀上積了厚厚一層,鶴予懷站在這裡已經很久了。
謝不塵冇有拆穿,臉上的淚水被冷風吹乾,甚至在臉上結了一點細微的冰霜。他握著留魂玉的手捏緊又鬆開。
“師父……”謝不塵咧開嘴,露出一個難看的笑,“你……”
“早就後悔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