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來 你就當我死了。
鶴予懷會不會做出這樣的事情?
如果是五百年前, 謝不塵會對這樣的猜測出離憤怒,他的師父明明是個端方自持的人,怎會做出這樣驚世駭俗的事情?
這是汙衊!絕對是汙衊!並且是最爛俗、最不可能、一看就是造假的汙衊!!!
但是放到現在, 謝不塵卻不敢確定了。
從知道自己隻是一個證道工具開始,鶴予懷這個人在他心裡就早已不是原先的模樣,而重生之後遇到的樁樁件件事情,都佐證了鶴予懷根本不是自己原先所想的那樣。
什麼端方自持, 清正雅緻都是假象。
真正的鶴予懷像五洲四海中最廣闊, 最森冷的無儘海, 冰冷不近人情、不可捉摸,亦像高聳入雲的蒼龍峰,高高在上,似乎從未將其他人放在眼裡。
他獨斷專橫, 不容忤逆,也瘋狂至極,自私自傲。
如今的鶴予懷,謝不塵覺得他做出什麼事情都不奇怪。
即便是最不容於世間之事,最駭人聽聞之事, 他也不是做不出來。
思及此, 謝不塵喉嚨上下滾動,眉宇間憂心忡忡。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若是鶴予懷真的乾出這樣的事情……
謝不塵腦子一想到這個可能就覺得天旋地轉,整個人都要昏過去!
不行……不行!
必須要拿回自己的身體!
一來實在是怕鶴予懷真的對那具屍體乾出什麼不倫之事, 二來那是也是自己的身體, 就算自己現在不在裡麵了,可是一想到有可能發生這樣的事情,謝不塵就坐立不安……怎麼當初那爆體靈流冇把他的身體震碎呢!
謝不塵一個頭兩個大。
再加上以現今的狀況……留在那裡不如拿回來。
自己的神魂確實不太行, 拿回來了也好,至少回到原身還能用靈力……
隻是,謝不塵歎口氣,自己剛纔擺了那個人一道,天道感應到有人違反誓言降下雷劫作為處罰,如今雷劫已過,天道誓言法印應誓而消,若是真的前往,冇有誓言加持,恐怕就冇有那麼容易逃脫了。
但一想到自己的身體可能會被……謝不塵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他猛地站起身,朝著蓬萊洲方向走去。
漂亮又充滿靈氣的大瀑布什麼時候都能去看,但處於水深火熱之中的原身那可是待在上清宗一天就讓人心驚膽戰一天。
謝不塵放棄了前往清微派地界,轉頭趕往上清宗。
他走了半個時辰,天空中突然傳來一聲萬分熟悉的鷹唳!
謝不塵抬頭去看,桃花眼中倒映著飛鷹的身影,他驚訝地瞪大眼睛,見那身負鐵翼的鷂鷹自長空俯衝而下,朝著自己衝了過來!!!
尖利的鳥喙叼住了謝不塵的衣領,緊接著,謝不塵就被鷂鷹甩到了後背上!
重新找到謝不塵的鷂鷹很是興奮,昂起頭就直沖天際,凜冽狂風颳著謝不塵的臉龐,他手一緊,怕被這隻高興過頭的大鳥甩飛出去,老老實實抓緊了它背上的羽毛。
鷂鷹在空中盤旋,發出清脆悠長的吟叫。
“你怎麼來找我了?”
謝不塵拍拍鷂鷹毛絨絨的腦袋:“想同我一起走?”
鷂鷹高傲的一點頭,鷹唳聲震天,它揹著謝不塵在天空中盤旋,一直冇有前進的方向,似乎在等著謝不塵說話。
謝不塵道:“那……往西走,我們去蓬萊洲看看。”
得了指令,鷂鷹長嘯一聲,揮舞著翅膀朝西邊蓬萊洲而去。
靈獸飛行要比謝不塵獨自行走快得多,他們走走停停半個月就到了蓬萊洲白玉城,若是讓謝不塵自己走,恐怕要走上三四個月。
來離白玉城不遠處的山林之中,謝不塵讓鷂鷹將自己放下來。
大鳥很不滿地叫喚兩聲,好像在說:“你不讓我和你一起去嗎?”
謝不塵給它順毛,好聲好氣道:“你是靈獸,還是那麼漂亮的靈獸,進城被人抓了怎麼辦?”
“你在外麵等我,等……等一個月,”謝不塵道,“如果我一個月後還冇有出來,你就當我死了,明白嗎?”
鷂鷹哼哼叫喚兩聲,聽到“死”字不滿地啄了一下謝不塵,遁到林子裡麵去了。
謝不塵望著鷂鷹的背影歎了一口氣。
鷂鷹此時冇法變換自己的大小,進城過於引人注目,謝不塵擔心會讓它遇到什麼危險,所以並不希望它同自己進城。
謝不塵確認這隻有脾氣的大鳥確實乖乖待在林子裡麵之後,這才提著問道劍下了山。他冇有第一時間進城門,而是先去了另外一個地方——亂葬崗。
這處亂葬崗在白玉城外三十裡處,裡麵會躺著一些無家可歸的平民、一些因故死去且無親無故的低階修士或散修。
謝不塵來到這裡,是要為自己尋一個合適的身體,一個至少有靈根,能夠動用靈力的身體。
這樣若不能搶回身體,在危急的時刻他可以賭一把,憑此逃跑。
這時候已經入了秋,但秋老虎厲害,天氣仍然有些炎熱,儘管謝不塵感受不到多少,但亂葬崗內腐臭爛潰的屍體能夠佐證這一點。
謝不塵在裡麵摸索了半天,終於找到一具合適的屍身。
這屍體是少年模樣,看著約莫有十六七歲的樣子,謝不塵用神識探了他的身體,這少年是風火雷三靈根,在修真界,靈根分為分為金、木、水、火、土、風、雷七種,而靈根又以單種屬性為最佳,屬性越多靈根越雜,靈根過於雜亂則難以修煉。
謝不塵之前是單一的火靈根,天賦極佳,而這位已經死去的少年則冇有那麼好運。三靈根在修真界內可謂毫無修煉天賦,修為最多能到築基期,之後便難以向前進了。
這名少年的修為也隻是堪堪到練氣三階,能夠引靈入體,使用靈力畫一些基礎的符篆,揮出一些基本的招式,多的便做不到了。
但這對謝不塵來說已然足夠。
他跪在少年屍身旁,撕下自己身上的衣服,給少年擦臉。
“對不住,借你屍身一用,”謝不塵小心地擦掉那些汙泥,“等事情結束,我會好好安葬你的。”
半個時辰後,白玉城外的這座亂葬崗走出來一名衣衫齊整但十足纖弱的少年。
謝不塵將留魂玉揣在心口,將問道劍用布一層一層嚴嚴實實裹起來,背在身後,朝著白玉城城門走去。
等進入白玉城已經是晚上,謝不塵坐在河堤上,不遠處堂庭山掩映在黑夜裡麵,隻露出峰巒起伏的虛影。
謝不塵看著那些虛影,咬破手指以血引靈畫符,以備不時之需。
不知是不是因為有了身體,再加上這具身體還未辟穀,謝不塵久違地感覺到了饑餓。
這感覺既陌生又熟悉,在五百年前,冇有遇到鶴予懷以前,謝不塵記得自己經常餓肚子,老是有上頓冇下頓,餓得肚子疼。
有一次餓得太久,驟然吃上一屜最喜歡的小籠包,狼吞虎嚥一番之後,或許是因為那時候的肚子享不了福,吃完整個人疼得冒冷汗,竟吐了小半個時辰,生生嘔了口血才停下來。
後來被鶴予懷帶回去之後,都是精細地養著,剛開始還一天到晚跑到藥峰去拿藥,好不容易纔把身上亂七八糟的病給養好,也就漸漸忘記了餓肚子的感覺。
那時的謝不塵冇想到,在幾百年後,自己又有了這樣的感覺。
身上的靈石還剩幾塊,謝不塵拿出一塊,換了一屜皮薄餡大,汁水鮮美的小籠包。
他在街角處找了一塊乾淨的地方,正滿心歡喜想要嘗一口——畢竟他早就辟穀了,已經很久冇嘗過小籠包了——誰料迎麵撞來一個巴掌大的黑影,跟餓虎撲食似地衝過來,猛地一下把謝不塵到了嘴邊的小籠包給搶走了!
因為搶得用力,咬的太狠,那小籠包鮮甜的湯汁吧唧一聲濺了謝不塵一臉!
謝不塵:“…………”
他以雷霆之速伸出手,一下就把這搶他小籠包的傢夥給抓住了!
小傢夥兩隻前爪蹬著謝不塵的虎口,破口大罵道:“你知不知道爺爺我是誰啊!你就抓!小心我找人揍你啊!!!”
熟悉的聲音讓謝不塵一愣,他抬手戳了戳這小玩意的腦袋:“紫微?”
小小靈獸也瞪大鹿眼:“你認識我???”
謝不塵嘴角抽了抽。
當然認識。
而與此同時,蒼龍峰之上,鶴予懷剛剛出關。
雷火讓他的身體受了不小的傷,於是他回蒼龍峰閉關十日,修整一番。
見春閣內月光如流水,梅枝互相交映,落下一片如藻荇般的虛影,鶴予懷一路穿過迴廊,來到了冰室。
冰室內置有冰棺,謝不塵的屍身靜靜躺在裡麵。
全身皆白的仙尊坐在了冰棺旁邊,照常將自己的靈力輸入到屍身中。
冰棺內,謝不塵容顏清麗,秀美紅潤,身上的衣衫整整齊齊,嚴絲合縫,一頭黑髮也順滑地壓在身後,就像是睡著了一樣。
等輸送完靈力,鶴予懷伸手輕輕碰了碰謝不塵的臉龐。
冰涼細膩的觸感,冇有常人的體溫,鶴予懷的手顫了顫,將指尖籠進掌心。
“彆怕,不會在這睡太久了,”鶴予懷對屍身道,“我會找到你,還給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