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牙還牙 我冇有說我現在就要和你去蒼……
謝不塵放下手中的問道劍。
“好, 我相信你。”
鶴予懷聽見謝不塵說:“現在,把道侶契解了吧。”
鶴予懷的手神經質地抖了抖,白衣仙尊垂下眉目, 說了一聲好。
“道侶契解開需要一點時間,”鶴予懷抬手解開封印,“等一會兒就好。”
謝不塵點了點頭,表示自己等得起。
封印開解之後, 謝不塵明顯察覺到了道侶契的存在。
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受, 彷彿和對方連成了一體, 儘管此時他同鶴予懷冇有任何接觸,明鴻仙尊本人也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謝不塵卻能感受到鶴予懷的心跳得很快。
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從心口瀰漫到四肢百骸,謝不塵莫名覺得喘不過氣, 像是被人摁進了水裡麵。
手上泛起一股溫熱暖和的感覺,他抬起自己的手一看,掌心浮現出道侶契的契約法印。
那是兩隻盤旋纏繞在一起的鳳凰。
謝不塵少時在書中看到過它。十四五歲的少年第一次見到道侶契的法印,也曾經期盼過有朝一日能找到誌同道合,互相心悅的伴侶。
解開道侶契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天道認定的契約冇有那麼好解開。總歸還是要付出一些代價, 鶴予懷看著手中浮現出的鳳凰盤旋法印,深深吸了一口氣。
修真界不是冇有過解道侶契的道侶, 解道侶契,天道會各下一道雷火給兩人, 作為警戒。所以為避免分開時捱上雷火, 修真界不結道侶契的道侶大有人在。
即便非要解契也大都是一彆兩寬各生歡喜,各捱上一道。
鶴予懷不會讓謝不塵受到這一次雷火。本就是自己的錯,自然要自己來擔。
謝不塵看著鶴予懷抬起手, 淡金色的光芒隨之溢位纏繞在法印上麵,緊接著,謝不塵覺得掌心傳來刺痛,他低頭一看,手中道侶契轟然崩散,兩隻纏繞的鳳凰潰散為看得見摸不著的光點。
解開了!
道侶契解開的瞬間,共感也隨之消失,那些亂七八糟的法陣也逐漸開解,謝不塵覺得周身一輕,那種被淹冇的感覺如潮水退去驟然消失,然而冇等他高興,下一瞬,他的雙眼就被人蒙上了!
“嗬……鶴予懷!!!”謝不塵叫出了聲,連帶著掙紮起來,“乾什麼!!!”
“彆動,聽話,”鶴予懷的聲音響在耳邊,“一會兒就好了。”
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天空忽然暗了下來,遠處隱隱有雷聲傳來。
轟隆——
一聲驚天巨響落在耳邊,謝不塵掙紮的動作停了一瞬,一股骨肉被燒焦的味道瀰漫在鼻尖。
環繞著自己的身體微不可查地抖了抖。
謝不塵啞然半響,想起來書中說過解契也要被雷劈的。
第一道雷火過後,四周安靜得不像話,謝不塵隻能聽見鶴予懷平穩的呼吸聲。
似乎這樣的雷劫對於已經到了渡劫期的明鴻仙尊來說隻是一件尋常的小事。
謝不塵深吸一口氣。
他的後心還貼著鶴予懷的胸口,鶴予懷那顆怦然急促的心臟靠著他空蕩安靜的胸膛。謝不塵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要說些什麼好。
與此同時,第二道雷火劃過天空狠狠砸了下來!
謝不塵聽見鶴予懷悶哼一聲,但被矇住的眼睛仍然冇有得到開解,謝不塵眼前依舊一片灰暗。目光被剝奪後,其餘感覺更加鮮明,他敏銳地聽到瞭如水珠落的滴答、滴答的聲響。
不是下雨,因為謝不塵冇有感受到有雨珠落在自己的身上。
是鶴予懷在流血。
緊接著,謝不塵聽見身後人低聲的絮語,很輕,但謝不塵還是聽清了。
鶴予懷在念清淨訣的法咒。
等到法咒最後一個字落下,謝不塵感覺周身桎梏解開,眼前也逐漸清明,他迴轉過身,見明鴻仙尊仍然是一襲白衣乾乾淨淨的模樣,彷彿剛纔那兩道雷火隻是錯覺。
“現在,”鶴予懷看向謝不塵,“可以同我回蒼龍峰了嗎?”
謝不塵卻朝後退了一步。
“師父……”
謝不塵兩指之間夾著一張符紙,上麵赫然刻畫著一道瞬移法陣!
這是小黑和薛璧留給他的,隻此一張,他一直冇捨得用,那符紙在他指尖迅速燃燒起來,瑩綠色的光芒瞬間大盛,謝不塵清冽如泉水的聲音落在鶴予懷耳邊。
“我冇有說現在就要和你去蒼龍峰。”
所有的一切都發生在轉瞬之間,鶴予懷瞳孔頓時縮成針尖般大小,他下意識伸出手想要去抓住謝不塵,然而就在他伸手的那一刻,天道誓言法印在他腳底下驟然亮起!
烏雲重新壓了下來,數道雷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劃過天空,直指鶴予懷!
雷火劈下來的瞬間,鶴予懷的動作凝滯一瞬,他不敢去抓謝不塵,怕雷火波及後者那脆弱的神魂,然而就因為這一瞬間的凝滯,謝不塵如轉瞬流光,原地消失,鶴予懷盯著他離去時站著的地方,額角青筋凸起。
謝不塵最後還是不相信自己。
就算自己發了天道誓約,解開了道侶契和其他封印,他還是不相信自己。
也是,他被自己騙過那麼多次,又怎麼還會願意相信自己?都說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謝不塵被“咬”了那麼多次,早已不肯相信自己口中所說的話是真的——就算一時是真的,也不願意相信自己以後還會信守承諾。
這一次,是謝不塵的反擊。
而鶴予懷在這之中嚐到了一股摧肝斷腸的味道。
雷火約莫持續了半刻鐘,違逆天道誓言引來的雷火不容小覷,鶴予懷踉蹌著站起來,臉上蒼白滿是冷汗,他咳嗽兩聲,嗆出一口黑血。
他那一身白衣被雷火燒焦,後背處則是完全燒冇了,骨肉被雷火侵蝕露出森白的脊骨,整張背都血肉模糊,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焦糊味。
若是換個修為低些的,像這樣連續被這麼劈上兩次,那可是輕則昏死重則魂散。
鶴予懷抬手給自己掐了一個清淨訣,嚥了好幾顆止血丹,重新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然而或許是因為雷火之傷太重,儘管吃了止血丹還是源源不斷流血,那身剛換上的白衣很快又臟了。
明鴻仙尊自成名以後,除卻五百年前那一次渡劫失敗,還冇有這麼狼狽過。
鶴予懷在原地安靜地站了半刻,冇有人知道白衣仙尊此時此刻到底在想些什麼。
片刻後,鶴予懷廣袖一拂,消失在天地間。
另一邊,謝不塵藉著那張符紙瞬移到了幾百裡開外,落到了湖水中。
冇有了道侶契和鶴予懷在他身上下的那些亂七八糟的封印,謝不塵神魂上那十分熟悉的劇痛感又隨之而來。
但謝不塵痛並快樂著,他從湖裡麵爬出來,四仰八叉躺在草地上。頭頂天空湛藍,白雲卷卷,日光略微有些刺眼,謝不塵眨眨眼,最後閉上了眼睛。
陽光很暖和,逐漸曬乾謝不塵濕透的衣衫。
這是這些天以來難得寧靜的時刻,謝不塵放鬆身心,長舒了一口氣。
不知是不是道侶契和其餘封印解除的原因,謝不塵覺得自己的腦子略微有些混沌。一些曾經不存在腦子裡麵的記憶吉光片羽一般浮現出來。
應當是鶴予懷解開了所有封印……謝不塵想,這些應當是自己曾經被封鎖的記憶。
它們在重新迴歸。
這些記憶不甚清晰,在識海內飄蕩,謝不塵略微皺了皺眉毛,他出現在自己的識海內,伸手去觸碰這些記憶。
指尖觸碰到它們的瞬間,謝不塵的手一抖。
如洪水一般驟然衝出的記憶讓他禁不住一愣,下一刻,謝不塵猛地從地上坐起來!
這些記憶……
這些記憶!!!
識海中糾纏的紅霧和金霧,那讓人戰栗的觸摸和親吻。
黑暗之中水滴落地的聲響震耳欲聾。
這些記憶陌生又熟悉,讓謝不塵不由自主打了個寒戰,他呆愣了片刻,甚至冇有反應過來記憶中那團紅霧就是自己的神魂!
等他徹底反應過來的時候,一張臉青紅交錯,難看得要命。
那是神交……鶴予懷進了識海和自己神交!
……難怪那些日子裡麵會感覺自己的神魂輕快爽利原先還以為是鶴予懷用了什麼辦法……結果是因為——
謝不塵一口老血差點嘔出來。
可是事已至此,謝不塵就是再憤怒懊惱也改變不了事實。他恨不得重新將這些記憶封鎖起來,但苦於冇有靈力在身,隻能任由這些記憶一點一點復甦。
一次、兩次、三次……
謝不塵數不下去了,他覺得荒謬,荒謬至極,甚至懷疑是不是整個修真界都瘋了!
他抓起問道劍,腦袋往劍柄上一撞,試圖把自己敲暈過去。
但隻撞了一次……謝不塵突然想起來一件重要的事情。
自己原本的身體,還在蒼龍峰上,在那個人的手裡麵!
那個人……
他想起之前在飛舟上那些讓人不忍直視的淫邪書本,又想起那些回籠的,近乎荒誕的記憶和感覺。
以及鶴予懷曾經說過的那一句真心話。
“我不是好人。”
謝不塵的臉色頓時蒼白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