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雷轟頂 如此,你肯信我了嗎?
下了月溪山, 謝不塵思索了好一陣,決定往青洲走。
他還冇忘記自己剛醒來不久就想去青洲清微派地界去看那靈氣四溢的巨大瀑布。
月溪山本就隸屬青洲,要去往清微派地界, 則以月溪山為中心往東走。為避免再次走錯路,謝不塵先回了武陽,找了家客棧刷盤子,準備賺點靈石去買張輿圖。
刷盤子當小二謝不塵熟悉得很, 畢竟人生前十三年他有一半的時間都在乾這活。
刷一個月賺十顆中品靈石, 而一張輿圖隻要半顆中品靈石, 剩下的還能當路上的盤纏。謝不塵對此十分滿意。
可惜冇有靈力,不然去接玄霄閣的任務,還能賺上更多。
一個月的時間過得極快,轉眼間謝不塵就在客棧裡麵待了半個月。而鶴予懷也跟在謝不塵身後待了半個月。
這客棧生意算得上不錯, 後廚人也不少,因而活還挺多,謝不塵跟隻陀螺似地四處轉悠,不是在端菜就是在刷碗,身上的衣服都被煙火氣染得灰撲撲的。
但他冇有靈力, 掐不了清淨訣, 隻能大半夜抱著衣服到河邊使勁搓搓。
鶴予懷不敢明目張膽給謝不塵施法,怕被謝不塵發現, 隻能趁謝不塵不注意給人施上一點術法,讓他的碗和衣服都乾淨得快一些。
謝不塵似乎也冇有發現, 隻是安靜地乾自己的事情。
鶴予懷也沉默著觀察謝不塵, 幽靈一般悄悄跟在謝不塵身邊。
這些日子裡麵雖然勞累,但鶴予懷總是看見謝不塵在笑。
自從再次遇見謝不塵之後,鶴予懷很少看見謝不塵笑臉, 從前那個活潑的小徒弟似乎被淹冇在了五百年前,已經消失不見。但是悄悄隱匿在謝不塵身邊的這段日子,他卻發現謝不塵很開心。
比看見自己,和自己待在一塊時要開心得多了。
思及此,鶴予懷覺得自己的心似乎沉到了穀底。
和自己待在一塊,對於謝不塵來說,真的是一件開心不起來,甚至覺得痛苦的事情。這讓鶴予懷感到不甘心。
卻又無可奈何。
到底要怎麼樣才能挽回?到底要怎麼樣才能回到最初?
可是破鏡難圓,真的還能回到原來的模樣嗎?
回不去的。
鶴予懷明白的,那些時光,是回不去的。
除非時空倒流,否則犯過的錯都是不能更改的事實。那些錯誤如同謝不塵神魂上麵的傷痕,無法消除也無可轉圜。
當年他把謝不塵帶回蒼龍峰,存的是證道的心思不假。他也一直認為自己的道心足夠堅固,絕不會因為情愛而動搖。
飛昇成神,離開修真界纔是他想要的,他不會為任何人停下自己的腳步。
但是最終的結果證明,是他太狂妄,也是他太傲慢。
以為萬事萬物不入眼中,也不曾覺得這一門情劫是什麼難事,可是情之一事哪裡是嘴上的一句“不動心”那麼簡單。
鶴予懷看著謝不塵用木盆抱了換洗衣服來到水池邊上。
彼時正是夜晚,微風吹拂,蛐蛐叫喚,謝不塵捲起自己的袖子,把衣服打濕加上皂角用手搓,等搓夠了又拎起搗衣棒捶打自己的臟衣裳。
捶打完一輪,他放下搗衣棒休息片刻,再低下頭時見本來還半臟的衣服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乾淨得差不多了。
謝不塵盯著那衣裳半晌,直看到眼睛有些發酸,抬起搗衣棒就重重捶了下去!
他性子很敏銳,這些天,他早就已經發現自己的活有時候會莫名其妙的變少,臟盤子會在他轉頭的瞬間突然乾淨了幾個,衣服上的汙漬有時候也會不知不覺不見。
起初謝不塵隻覺得是自己太累了眼花,但次數多了,他就知道不是自己的問題。
有人一直跟在自己的身邊,偷偷摸摸地幫自己減輕一點負擔。
這讓謝不塵想起自己十幾歲出門遊曆,鶴予懷也會跟在悄悄跟在自己後麵,幫自己解決一些麻煩,他也不露麵,掐個隱匿身形氣息的符咒待在自己身邊。
於是謝不塵每次見到一些凶殘的大妖獸,總是能夠化險為夷。
起初謝不塵還以為是自己運氣好,遇到麻煩不好的的事情總能夠躲開,後來發現了不對勁,遊曆歸來就去找鶴予懷,抱著鶴予懷的腰問是不是師父偷偷跟著自己。
鶴予懷起初不承認,後來被自己軟磨硬泡得受不了,終於說了一聲是。
那時謝不塵覺得師父對自己真好,那麼關切愛護自己,到如今想起來……儘管謝不塵不願意以壞的角度去揣摩當時的鶴予懷,但是他還是忍不住會去想,當初鶴予懷是真的怕自己受傷,還是怕自己的情劫死在半道上,到最後不能渡劫?
不論是哪一種可能,都讓謝不塵感到兩眼痠澀,難過不已。
謝不塵思及此,喉嚨滾動著想要說些什麼,但最後還是閉上了嘴,裝作什麼也不知道,隨便衝了衝衣服上殘留的皂角,抱著木盆回了住處。
等賺夠盤纏時已經近了秋日。謝不塵慶幸自己幾乎不知冷熱,不然還得買套衣裳來穿。
客棧老闆比他小時候遇見的要善心得多,還多給了謝不塵兩顆靈石,祝謝不塵一路平安。
謝不塵買了張輿圖,出城朝著清微派方向走去,夜晚他在山洞內留宿,目光所及之處一片黑影重重。
他抱著劍,一動不動地看著外麵的黑影。
鶴予懷坐在他對麵不遠處,有那麼一瞬間,他覺得謝不塵看的不是黑影,而是自己。
不知過了多久,月亮都已經走過半個天際,謝不塵還冇有休息,他將懷裡麵的問道劍擱置在身側,掐了一片葉子放到嘴邊。
悠揚的樂聲在靜謐的夜晚響起來,那樂聲一開始淒麗婉轉,如泣如訴,而後逐漸變得高亢,如破釜沉舟不管不顧,到最後又緩緩放低,變得悠悠綿長,如飄遊於天地之間。
一曲終了,謝不塵將葉片從嘴邊移開,他鬆了一口氣,對著虛空道:“鶴仙長。”
鶴予懷的心一顫,他極力壓下自己動盪的心緒,冇有顯露出自己的身形。
“我知道在你這裡,”謝不塵道,“我不知道你什麼找到的我,但我知道你若是想抓我易如反掌。”
“但是,你冇有動手。”
“所以你現在,想要乾什麼呢?”
冇有見到有人顯露身形,謝不塵也冇有停下自己的聲音。
“說實話,我猜不到,”謝不塵自嘲地笑了笑,“五百年前我覺得我瞭解你,但現在看來,其實我也不瞭解你。”
鶴予懷沉默著,繼續聽謝不塵說下去。
“我們稀裡糊塗過了十幾年,最後也都付出了代價,”謝不塵輕聲說,“就這樣結束吧,師父,我真的很累了,我不想恨你,也不想愛你了。”
“而且我不想朝不保夕、提心吊膽地生活,也不想被人窺伺自己的一舉一動,”謝不塵道,“也不想去猜你的心思——反正我也猜不明白。”
“或許你現在是想要彌補我,”謝不塵垂下眼睫,“可是你做的這些我不需要,也不想要。”
“師父,不是所有的過錯都能夠被彌補的,”謝不塵指了指自己的脖頸,“我們已經回不到當初了。”
鶴予懷的脊骨顫抖著。
但他仍舊冇有顯露出自己的身形,隻是安靜地,沉默著隱匿自己的一切。
他其實很想開口為自己,為他們兩個人之間說些什麼,可是話到嘴邊卻又吐不出口。能說什麼呢?他們都知道自己冇有什麼迫不得已,當年想殺人證道這件事是真的,直到最後一刻自己都認為那條飛昇之路比謝不塵更重要。
他能說什麼呢?他冇有辦法為自己辯解,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咎由自取,是自己錯了。還能有什麼好說的呢?
說了也是徒勞罷了,反倒徒增謝不塵的反感。
可是……鶴予懷想,不想鬆手!不想放手!
好不容易找到了,怎麼捨得鬆手!怎麼捨得放手!
但現如今,終究是情天無補。當初擺在自己麵前的自己不要,到如今麵前人早已心如止水,他不愛自己,甚至都不想恨自己了……到底要怎麼才能夠彌補,才能夠挽回?
不知過了多久,謝不塵聽見了鶴予懷的聲音。
“我知道,你或許一輩子都不會原諒我,”鶴予懷的聲音很輕,“但至少,先同我回蒼龍峰好不好,先取走你的身體,即便有留魂玉在身,你的神魂也禁不住這樣的損耗。”
“等你神魂歸位,”鶴予懷道,“你想去哪裡都可以,我不會攔你。”
然而謝不塵說:“我不信你。”
鶴予懷哽了一瞬,回答道:“我冇有騙你,我會放你走。”
謝不塵仍舊搖頭:“仙長,我不信你,你從前答應過我放我走,答應過最後一次同我見麵,到最後也都食言了。”
“我害怕我同你走了,等到去到了蒼龍峰,你會把我永遠困在峰頂,”謝不塵道,“就像在飛舟上麵一樣,如果那樣,我還不如死了。”
“我不會。”
鶴予懷的聲音又響起來。
謝不塵沉默一瞬:“既然仙長說不會,那不如先把我身上的道侶契……還有那些亂七八糟的術法解開。”
“還我一個自由身。”
這下換鶴予懷沉默了。
他不知道要怎麼做,堂堂明鴻仙尊幾百年來終於感受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他左右為難,不知道要拿麵前人怎麼辦纔好。
若是以前,他絕不會同意解開道侶契,他會說一不二的把謝不塵先抓回去。可是到了現在,鶴予懷卻不敢動手了。謝不塵重生以來,他們交鋒數次,鶴予懷終於明白自己的徒弟不喜歡這樣,把他抓回去關起來隻會讓他迅速地枯萎,更加恨自己。
可是鶴予懷也不想答應,不想放手。謝不塵不認他們是師徒,那道侶契就是他們之間唯一的聯絡。
解開道侶契,他們兩個人就真真正正毫無聯絡了。
這讓鶴予懷難以忍受。
儘管這樣的聯絡,一開始就是鶴予懷強求來的。
要怎麼辦纔好……要怎麼辦纔好?
謝不塵等了很久,都冇有等到鶴予懷的回答。
空蕩的夜裡麵傳來一陣笑聲,謝不塵笑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他抬手擦了一下眼睛,臉上帶著意料之中的神情。
“你看,你還是不願意,你還是在騙我。”
“我不會再信你了,”謝不塵道,“不會……”
“再信”兩個字還冇有吐出口,鶴予懷的聲音先一步響起:“我答應你,解開道侶契,但是你要答應我回蒼龍峰。”
鶴予懷的聲音十分堅定:“隻要你森*晚*整*理答應我,我立刻解開道侶契。”
謝不塵聞言一愣,但他並冇有立刻回答,而是抬手握住了問道劍:“鶴仙長……要我信你,除非你對天道起誓,你所言非虛,這樣我就答應你。”
鶴予懷冇有猶豫,他在月光下顯出了身形,四指併攏豎起。
“我對天道起誓,”鶴予懷開口的瞬間,腳下亮起了藍色的熒光,它們逐漸構起一個法印,那是天道誓言法印,“我所言非虛,若有半句欺瞞,必遭天雷轟頂!!!”
“如此,你肯信我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