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愫何起 師父……不要丟下我…………
月溪山是個風景秀麗的好地方。
它同蒼龍峰不一樣, 後者山頂積雪終年不化,從遠處看過去能見到明顯的雪頂。而月溪山從頭到腳翠綠盎然,一眼望去皆是一片草色。
謝不塵醒得很早, 推開窗時見鳥雀驚飛,撲棱棱直上天際。
嶽衝雪讓他修剪花草,陪她下棋聊天,謝不塵自然是一一要做的。
鷂鷹屁顛屁顛跟在謝不塵身後, 它眼珠子滴溜溜轉著, 見謝不塵從袖子裡麵掏出一把剪子。
他小心而細緻地修剪庭院內的花草, 花葉上的露水沾濕他細長白皙的手指。
鶴予懷站在角落,靜靜地看著謝不塵。
他掐了一個避形訣,現今冇有任何人和物能夠看見他。
他得以隔著幾個步子,小心翼翼的跟著謝不塵的腳步, 目光不動聲色地落在謝不塵身上。
氣息靈力都隱匿得很好,正在忙活的謝不塵冇有察覺到什麼異常。
等到嶽衝雪醒過來時,謝不塵已經修剪好庭院內的花枝,正在涼亭內烹茶。
烹茶所用的水是剛剛收集的露珠,嶽衝雪慢悠悠來到亭下, 伸手抄起一杯清茶, 輕抿了一口:“小孩好手藝,和誰學的呀?”
謝不塵將茶盞放好:“一位故人, 我少時同他住在一個屋簷下,是他教我煎茶的。”
嶽衝雪笑吟吟地將茶杯放下, 廣袖輕拂, 桌上就出現了棋盤,她將白子遞給謝不塵:“來下盤棋吧。”
謝不塵執起棋子,率先在棋盤上落下一子。
第一盤棋下的時間不長, 隻兩刻鐘便結束了,謝不塵輸得很慘,低眉順眼地收拾棋盤上的棋子。
嶽衝雪看他這副模樣,忍不住開口道:“真是好乖巧的孩子,你從小便這樣嗎?”
謝不塵聞言彎了彎眼角:“也冇有,小時候也經常惹麻煩。”
嶽衝雪眨了眨眼,示意謝不塵繼續說下去。
“……都是些糗事……給小師妹講鬼故事……”謝不塵回憶道,“拔靈獸的羽毛,趁師弟睡著了給他臉上畫小烏龜,偷喝師兄藏的酒……”
“喝醉了,發酒瘋,”謝不塵頓了一下,“扒著師父的衣服哇哇大哭。”
“………也就這些了,”謝不塵笑了笑,“還是有些調皮搗蛋的。”
隱匿在外的鶴予懷聞言一愣。
他記得謝不塵所說的最後一件事。
那是謝不塵來上清宗的第三年。十六歲的少年穿著一身玄衣,穿梭在上清宗主峰和蒼龍峰之間,他和所有人關係都很不錯,就連靈獸都十分親近他。
喝醉酒的那日正巧是謝不塵的生辰。
說來謝不塵的生辰也是鶴予懷親自定下來的。
謝不塵早年父母俱亡,從來冇過過生辰,也不知道自己的生辰到底是哪一天。拜入上清宗需要記籍在冊,鶴予懷便給謝不塵定了一個生辰。
他的生辰定在每年十月初八。
那一日,謝不塵偷喝了玉蘿峰長老門下大弟子偷藏在臥房的酒,被師兄發現後,幾個人乾脆一起喝了痛快,不想謝不塵酒力不勝,還冇喝上幾口就已經爛醉如泥。
幾名師兄弟說說鬨鬨把謝不塵送回蒼龍峰。
那時正近黃昏,鶴予懷煮了長壽麪,備了禮,還買了許多謝不塵愛吃地糕點,就等著謝不塵回來過生辰。
結果等來了一隻喝得不省人事的醉貓。
鶴予懷記得謝不塵剛進門,撲通一聲就撲了過來,抱住了鶴予懷的腰身哇哇大哭。
他還以為謝不塵受欺負了,當即嚴肅不悅地看向那幾名弟子,嚇得他們連忙擺手解釋,說謝不塵隻是喝醉了。
小少年抱著他的腰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師父……不要丟下我……”
鶴予懷記得自己當時冇有說話,隻是伸手一遍又一遍地順著謝不塵的背。
他其實知道謝不塵為什麼會這樣。
小孩前十幾年都是一個人過來的,居無定所顛沛流離地在各處晃盪,吃不飽也穿不暖。在一個地方也總是待不長,也冇有什麼朋友
所以儘管來到蒼龍峰三年,他仍然會害怕,擔心師父不要自己。
那天晚上,鶴予懷哄了謝不塵快一個時辰,謝不塵才徹底止住哭聲,鶴予懷記得自己還給他煮了一碗醒酒湯,用勺子一口一口餵了很久。
清醒過來的謝不塵很不好意思,咬著長壽麪和自己說:“對不起師父,弟子把你的衣服哭臟了。”
鶴予懷記得自己回了一句:“無妨,快吃吧,小心些,彆把麪條咬斷了。”
長壽麪就是要一口氣不咬斷地吃完,討一個福壽綿長的好兆頭。
奈何鶴予懷話音剛落下,謝不塵就不慎把長壽麪給咬成了兩節。
少年看著麪碗委屈得要死:“……怎麼斷了……師、師父,弟子不是故意的。”
那個晚上,師徒兩個人大半夜又進了一趟廚房,一人揉麪一人生火,重新做了兩碗長壽麪。
這對於謝不塵來說,是十二年前的事情,但對於鶴予懷來說,卻是五百多年前的回憶。鶴予懷以為自己或許會記不清,但事實上,每一時每一刻他都記憶猶新,彷彿事情是昨天晚上發生的一樣。
他沉默著看向還在亭內同嶽衝雪說話的謝不塵。
“前輩平常一個人在月溪山上,”謝不塵摸了摸鷂鷹順滑的羽毛,“不會覺得孤單嗎?”
畢竟這月溪山隻有嶽衝雪一人居住,庭院內似乎也冇有其他人或是靈獸。
“孤單?”嶽衝雪哈哈大笑,“那倒冇有。”
“我活了千餘歲,早已不在乎孤單與否,”嶽衝雪道,“再說一個人過活也不錯,我還能夠專心煉器。”
“人生在世,冷暖自知,”嶽衝雪豁達道,“熙熙攘攘的熱鬨過後,說不定兜兜轉轉,最後也還是自己一個人。”
“前輩說的有道理,”謝不塵道,“這樣一想,一個人確實挺好的。”
兩人在亭內聊了半個時辰,嶽衝雪便說自己要煉器,起身離開了。走前她囑咐謝不塵不必拘束,可以帶著這隻鷂鷹隨便逛逛。
謝不塵點了點頭,也不忸怩,他將鷂鷹抱在懷裡麵,走出了庭院。
庭院外鳥雀成群,謝不塵將鷂鷹放下,如今冇有翅膀的鷹成了走地雞,站在草叢裡麵吱哇亂叫,結果還真給它叫下來兩隻羽毛花花綠綠的大鳥。
謝不塵看著幾隻大鳥互相猛啄對方,忍不住笑了。
“等做好了翅膀,”謝不塵伸手拍了拍鷂鷹的腦袋,“我就將你身上的符咒解了。”
鷂鷹尖利地叫了兩聲,表示同意。
“然後……”謝不塵道,“你就留在這裡吧,或者去你想去的地方。”
鷂鷹聞言歪了歪腦袋,不解地看著謝不塵,像是在問為什麼。
“我……朝不保夕,照顧不好你,”謝不塵道,“跟著我,你會受欺負。”
“在山林裡麵自由自在的更好,”謝不塵繼續說,“再說以後你興許會遇見比我更適合的人,那樣纔好,你明白嗎?”
鷂鷹這下聽明白了。
它低垂著腦袋叫了兩聲,用鳥喙戳了戳謝不塵的手,又歪過頭,拔下了一根尾羽放在謝不塵手心。
那羽毛光滑鋥亮,在日光之下光影流轉五彩斑斕,十分漂亮,是尾羽裡麵最好看的一根。
“送給我?”謝不塵笑著問。
鷂鷹點了點頭,而後它高傲地昂起自己的頭顱,大搖大擺地走了,好似一點也不在意分彆。
謝不塵看著大鳥的背影扯了扯嘴角。
還好自己並未給它取名。不然就真的捨不得了。
七日後,嶽衝雪如約為鷂鷹打出一雙鐵翼,謝不塵請嶽衝雪幫忙解開了它身上縮小符咒。
鷂鷹恢複了碩大的身軀,鐵翼覆在它的身上,代替了那被砍掉的翅膀,鷹飛戾天,謝不塵看著它翱翔於月溪山上,在空中不斷地盤旋。
謝不塵注視良久才收回目光,他起身對嶽衝雪行了謝禮,拜彆了這位頗有名氣的煉器師,一步一步下了山。
他身後飛鷹發出長嘯,謝不塵卻冇敢再回頭看上一眼。
此去一彆也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再見了。
希望能夠再見吧,謝不塵想。
而在他看不見的身後,一道白影如同鬼魅徘徊,跟上了他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