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寅時剛過,天際還掛著疏星,王桂花就起來忙活了。
王桂花將大早上烙好的餅子和煮熟的雞蛋塞進青文的行囊,又反覆檢查那個裝著銀子的藍布包是否藏得穩妥。窮家富路,說是需要三兩,王桂花特意裝了五兩,生怕父子倆到了府城銀錢不趁手。
“到了府城,萬事小心。跟好趙家的人,拿好咱的行李。”王桂花替兒子理了理新做的青色長衫衣領,眼圈有些發紅,“錢要貼身收好,防著點人。吃飯住宿也彆太省,身體要緊。”
正說著陳滿櫃駕著騾車過來了,他今天是特意來送二弟陳滿倉和青文去縣城的。
陳滿倉把行囊放到騾車上回頭喊青文:“時候差不多了,該走了。不好讓人家等著咱。”
陳青文最後看了一眼晨光熹微中的家,深吸一口帶著露水清香的空氣,轉身爬上騾車。
陳滿櫃吆喝一聲,鞭子輕響,騾車吱呀呀地駛出村子,碾過村道上零落的花瓣,向著縣城方向而去。
天色漸明,道路兩旁,已有農人在田間忙碌。
抵達縣城北門時,朝陽剛剛躍上城頭。城門外果然已聚了幾輛車馬。趙家的一箇中年仆役穿著整潔的灰布短褂,正拿著名冊清點人數。
見到陳滿櫃的騾車,他快步迎上來,客氣地拱手:“可是永寧鎮陳青文陳公子?”
“正是。”青文連忙下車還禮。
仆役看了看名冊,笑道:“小人趙福,奉我家老爺之命在此等候。請陳老爺和陳公子稍候,待青石鎮的吳公子到了,我們就出發。”
不多時,吳誌遠也坐著一輛驢車趕到。趙友良、馮寶樹、錢啟明三人則同乘一輛寬敞的馬車,由趙家另一個仆役駕車。
趙友良從車窗探出頭,熱情地招呼:“陳兄,吳兄,快跟上,咱們這就出發!”
陳滿倉父子和吳誌遠父子登上趙家另一輛馬車,陳滿櫃看著趙家車隊出發才駕著空車返回。
車隊出了北門,沿著官道向東北方向行進。趙家的馬車果然舒適,車內鋪著軟墊,裡麵還備了茶水點心。一路景色開闊,倒是沖淡了離彆的愁緒和考試的緊張。
“我家這商隊每月都要跑兩三趟府城,”趙友良隔著馬車窗戶說道,“這條路我熟得很,中午準能到。”
官道寬闊平整,可容兩車並行。沿途經過幾個集鎮,皆是商旅雲集,比永寧鎮繁華許多。
陳青文和吳誌遠都是第一次出遠門,看得目不轉睛。馮寶樹和錢啟明雖來自縣城,也很少走這麼遠的路。
果然,日頭將近中天時,前方出現了一座巍峨的城池。灰色的城牆高聳入雲,城樓上旗幟飄揚,護城河寬闊,吊橋上車馬行人絡繹不絕。城門上方,“平川府”三個鎏金大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到了!”趙友良興奮道。
進城時,守城兵士查驗了他們的路引和互結文書,見是赴考學子,態度頗為客氣。
一進城門,喧囂聲浪撲麵而來。寬闊的青石街道兩旁店鋪林立,酒旗招展,販夫走卒叫賣聲不絕於耳。街上行人摩肩接踵,衣著打扮各異,甚至能看到幾個高鼻深目的西域商人。
“府城就是不一樣……”錢啟明喃喃道,眼睛都看直了。
趙福熟門熟路地引著車隊穿過幾條繁華街道,來到城南一條相對清靜的街巷。“文曲客棧”的幌子在風中輕搖,這裡離府學和貢院都不遠,是學子們常聚之處。
客棧掌櫃與趙家相熟,見到趙福便笑道:“趙管家來了!房間都給您留好了,還是老規矩,五間上房,包早晚兩餐。”
客棧大堂裡坐著不少書生打扮的年輕人,或獨自品茗看書,或三五聚談。他們衣著或華美或樸素,口音各異,但眉宇間都帶著幾分書卷氣和若有若無的較量之意。
趙友良低聲對青文等人道:“瞧見冇?這些都是來考府試的。聽說今年平川府下轄八縣,共有兩百多人應試,隻取四十人。”
陳青文心中一震。他們所在的安平縣隻是中縣,每年縣試取二十人左右。而府試要在八個縣的佼佼者中再取四十,競爭之激烈,遠超他的想象。
安頓好行李,五人下樓用飯。鄰桌幾個書生正在高談闊論,其中一個約莫二十出頭的藍衫公子語速極快,正與同伴辯論《春秋》微言大義,引經據典,滔滔不絕。
“……故《公羊傳》雲‘大一統也’,非獨言疆域之一統,更在禮樂政教之一統……”
陳青文默默聽著,隻覺得對方所言深奧,許多典籍自己連聽都冇聽過。他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什麼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吳誌遠也聽得入神,輕聲道:“那是清河縣的徐子謙,去年縣試案首,據說極有才名。”
趙友良撇撇嘴:“他今年還來考,擺明上年府試冇過!我爹說,真要辦事,還得看實際才乾。”
話雖如此,接下來幾天,青文明顯感覺到壓力。客棧裡隨處可見苦讀的學子,夜半時分,許多房間仍亮著燈火。
他與吳誌遠等人也不敢懈怠,每日不是在房中溫書,就是去府學外的書肆淘換時文集子。
府城的書肆規模遠非縣城可比,各類經義註解、時文彙編琳琅滿目。青文狠心花了三錢銀子,買了一本最新刊印的《府試時文精選》,如獲至寶。
等待考試的日子漫長而煎熬。陳青文站在客棧窗前,望著府城繁華的街景,心中既有對未知考試的忐忑,也有對廣闊天地的嚮往。
陳青文努力靜下心來,鋪開紙張,磨墨潤筆,準備繼續挑燈夜讀。
窗外的喧囂彷彿離他很遠,又彷彿很近。在這個陌生的府城,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科舉這條路上,有太多人在奮力前行。而他,不過是這芸芸眾生中的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