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平川府,槐花正盛,甜香滿城。那團團簇簇的潔白小花掩映在翠綠葉片間,幾乎蓋住了整條青石街道。
晨曦微露時,已有小販推著獨輪車,“吱吱呀呀”地碾過落滿槐花的石板,叫賣著剛出籠的包子、熱氣騰騰的豆汁。
然而對於聚集在此的二百餘名學子而言,這份春日閒情卻無暇品味。府試之期,在眾人的期盼與忐忑中,終於到來了。
文曲客棧這兩日早已客滿,住的全是各縣來的童生。
這一日,天還未亮,客棧便已人聲鼎沸。
掌櫃的特意在門口掛上了“預祝各位相公高中”的紅綢,夥計們穿梭不息,為早起的學子們端上寓意“高中”的糕點和粽子。
陳青文檢查著考籃。同縣的趙友良、吳誌遠等人也陸續來到大堂,彼此相望,皆看到對方眼中的血絲與緊張。
簡單用過早飯,五人相伴,沉默地走向那座決定許多人命運的考場——平川府學。
平川府的考棚設在府學之內,比縣裡的更加宏偉肅穆。硃紅大門高聳,門前一對石獅曆經風雨,顯得格外威嚴。
數十名身著皂隸服的差役肅立兩側,目光如炬,審視著每一個靠近的學子。空氣中瀰漫著槐花的甜香,卻壓不住那份無形的肅殺之氣。
“所有人排成兩隊,打開考籃,等候查驗!”一個低沉而威嚴的聲音響起,發話的是府衙派來的總巡捕,姓王,麵龐黝黑,目光銳利如鷹。
查驗流程遠比縣試嚴苛。除了搜檢衣物、考籃,連髮簪都要取下查驗,筆管要旋開,糕餅要掰碎,水囊必須飲儘或倒掉——考場內會統一提供飲水。
青文前麵一個學子因在襪子裡藏了張寫滿小抄的絹布,被當場揪出,革除資格,戴上枷鎖拖走,引得隊伍一陣騷動與唏噓。
那學子麵如死灰,痛哭流涕的哀求聲漸行漸遠,給所有等待的人心頭蒙上一層陰影。
“安平縣,陳青文——庚字貳拾號!”
唱名聲中,青文深吸一口氣,接過那塊沉甸甸的號牌,踏入那扇決定命運的大門。
號舍依舊是那般狹小逼仄,青磚砌就,僅容一人轉身,但排列更為整齊,間隔也更開闊些。
找到“庚字貳拾號”坐下,他環顧四周。前排“己”字列一個鬚髮已見花白的老者,怕是有四十多歲,正閉目喃喃,握著考籃的手微微顫抖。
斜對麵“辛”字列一個看著十歲左右的童子,麵色平靜,正在不疾不徐地磨墨。
更有衣著綾羅、器宇軒昂的富家公子,氣定神閒地打量著周遭,彷彿勝券在握。
陳青文收回目光,將考籃放在角落,鋪開紙張,也開始磨墨,讓那有節奏的研磨聲稍稍平複自己的緊張。
卯時正,三聲沉重的鼓響迴盪在考場上空,全場肅然。
兩名身著青色官袍的考官在差役簇擁下緩步走上前方的高台。
主考官是平川府通判李大人,麵容清臒,不苟言笑;副主考則是府學教授周大人,神色相對溫和。
李通判目光掃過下方密密麻麻的號舍,聲音清越:“府試乃朝廷掄才大典,爾等務必儘心竭力,恪守場規。若有舞弊行奸者,絕不姑息!”言畢,一揮袖,“發題!”
題紙由差役分發下來,厚厚一疊。青文凝神看去,心頭便是一緊。
第一場考貼經與墨義,範圍已從縣試的四書,擴展至五經。題目不僅要求默寫《詩經·豳風·七月》中“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戶,十月蟋蟀入我床下”的完整章節,還需闡釋《尚書·洪範》中“五行”與“五事”的關聯,甚至涉及《周易·繫辭》中“天尊地卑,乾坤定矣”的哲學釋義。
考場內眾生百態立刻顯現。前排那白髮老童生,對著《尚書》題抓耳撓腮,長籲短歎。斜對麵那小神童卻已揮毫潑墨,下筆如飛,似乎全無障礙。
青文沉下心來,采取周秀才教導的策略:先易後難。
那些爛熟於心的四書句子,他迅速在草稿紙上寫下;遇到《周易》中艱深的義理,他並不慌張,先在腦海中回憶先生講解的要旨,再謹慎下筆。每一個字都反覆推敲,每一句釋義都力求準確。
時近中午,暑氣漸升,狹小的號舍開始悶熱起來。有差役兩人一組,抬著大木桶,挨個號舍分發清水。
青文就著涼水,啃著自家帶的、早已硬邦邦的烙餅,目光卻不離桌上的草稿。他正構思著一段墨義的遣詞,忽然感到小腹墜脹。
他內心掙紮了一下——此時如廁,不僅耽誤時間,程式也麻煩。他嘗試夾緊雙腿,強迫自己將注意力放回經義上。
無奈生理需求難以壓製,隻得舉起手示意。一個麵無表情的差役走來,示意他跟上。
如廁之處在考場角落的茅廁,有專人看守,整個過程不得與他人交談,速去速回。
待他回到號舍,已是一刻鐘之後,他趕緊收斂心神,重新投入答卷。
午後考經義。題目出自《春秋·僖公十九年》:“梁亡。”要求闡發《春秋》筆法之微言大義。
這道題極考功底,需熟知《春秋》三傳,方能深入剖析這不書“秦滅之”而書“梁亡”背後,對梁君“湎於酒、淫於色、心昏耳目塞”導致自取滅亡的深刻貶斥。
青文沉心靜氣,回想周秀才的教導,在草稿紙上先列出要點:重民本、斥獨夫、彰天道。而後引《穀梁傳》“自亡也:湎於酒,淫於色,心昏耳目塞”為證,闡發孟子“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的治國之理。
他寫了改,改了又寫,直到思路清晰,論證嚴謹,纔將最終版本用工整的小楷謄抄到正捲上。
傍晚時分,已有考生陸續交卷。那個十歲左右的小神童第一個起身,在眾人複雜的目光中,翩然離去,步履輕鬆。
接著是幾個看似胸有成竹的富家子弟。而那個白髮老童生,還在對著卷子苦苦思索,額上滿是汗珠,連差役過來提醒時間都恍若未聞。
第一場考試的梆聲響起時,青文剛好落下最後一筆。
他小心地吹乾墨跡,將答卷交到前來收卷的差役手中。隨著人流走出府學宮大門。
夕陽的餘暉刺得他睜不開眼,趙友良、吳誌遠等人也陸續出來,個個麵色疲憊,互相也顧不上多問,隻想儘快回到客棧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