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堂窗外的蟬鳴不知在何時歇了下去,隻餘下秋風掠過乾枯玉米稈時發出的“颯颯”聲。
周夫子捧著書,正講到《幼學瓊林》中“雲騰致雨,露結為霜”一句,陳青文聽得入神,彷彿能透過這精煉的八字,窺見天地間水汽升騰、循環往複的玄妙規律。
然而,當他散學歸家,腳步踏出學堂那方清淨天地,步入小河灣村被“生計”填滿的田埂阡陌時,感受到的卻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沉重而焦灼的“天地之氣”。
村裡瀰漫著一股難以言說的壓抑,像秋日清晨久久不散的濃霧。往年這個時候,新糧入倉,稅糧上交後,村民們臉上多少會帶著些輕鬆,盤算著賣了餘糧扯幾尺布,或是給娃兒們添件冬衣。
可今年,人們聚在村口的老槐樹下,或蹲在自家院牆根,眉頭總是微微鎖著,連嘮嗑的聲音都顯得有幾分沉悶。空氣中飄著無奈的歎息和隱隱的焦躁。
“老天爺啊,今年天是怎麼了?該下的時候不下,不該下的時候天天下!”村東頭的陳老耿蹲在自家院裡,看著糧倉裡明顯不如去年多的糧食唉聲歎氣。“夏天盼著秋天,還指望玉米能找補回來點,秋天又是這鱉樣!這賊老天,是誠心跟咱莊稼人過不去啊!”
他這話立刻引來一片附和。
“誰說不是呢!”旁邊石頭墩子上坐著的趙大錘猛地一拍大腿,“夏天那日頭毒的,地都裂開了嘴!我那幾畝崗子地,天天澆地,好不容易保住些收成!熬到秋天,還指望著玉米多收點,嘿,這雨下得又跟不要錢似的,冇完冇了!結了玉米棒子,打眼一瞅明顯不如往年的大!”
陳滿倉從地裡回來,褲腿上沾滿了濕泥,臉色比天邊堆積的烏雲還要沉。王桂花正坐在院裡就著最後的天光縫補一件舊衣,聞聲抬起頭,不用問,隻看丈夫那緊鎖的眉頭,她的心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直往下墜。
“他爹,咱地裡的玉米咋樣?”她放下針線,聲音帶著自己都冇察覺的顫抖。
陳滿倉重重地坐在門檻上,像是揹負著沉重的東西,“唉——”他長長地歎氣,那氣息裡裹挾著無儘的疲憊與認命般的無奈,“夏天缺水,麥子就冇長好,稈子細,穗頭輕,產量你也看到了。原本就指望著這玉米能補上點虧空,讓咱年關能鬆快些。誰承想,人算不如天算!秋天這雨又冇完冇了!這玉米曬不夠太陽,它棒子就長不了太大。有的棒子更是……在地裡就發了黴,收成怕是要比去年差上兩三成。”
“差上兩三成”,對於農家彷彿一塊大石頭,沉甸甸的壓在每個人心中。王桂花眼前彷彿已經看到了糧倉裡那明顯淺下去的穀堆,聽到了青黃不接時孩子們肚子裡發出的咕嚕咕嚕聲。
夏天麥收後,雖然也減了產,但大家心裡總還存著份“秋收找補”的念想。如今,這念想也被這無常的秋雨徹底澆滅了。
“這賊老天,是不讓人活了哇!”隔壁院子裡,突然傳來趙老五媳婦那極具穿透力的、帶著哭腔的罵聲,“夏糧少,秋糧也少!可官府的稅,那些差爺的黑秤,一顆子兒也不會給咱少算!這交完了稅?咱一家人拿什麼吃啊!一家人喝西北風嗎?”
這話像一根引線,瞬間點燃了空氣中積壓的恐懼與憤懣。賦稅,這兩個字如同一座無形的大山,不會因你地裡顆粒無收而有絲毫憐憫,不會因你鍋灶清冷而有半分減免。
田間地頭,巷尾屋簷下,類似的抱怨聲、咒罵聲,壓抑地、卻又無比頑強地流傳著,充滿了對老天爺不公的怨懟,以及對那沉重如鐵、冰冷如霜的負擔的深深無力感。一種“豐年勉強果腹,災年難以為繼”的悲涼,籠罩著整個村莊。
陳滿倉沉默地望著院子裡晾曬的、那一個個明顯比往年小了一圈的玉米棒子。王桂花不再說話,隻是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衣角,心裡飛快地計算著:去掉必須上繳的稅糧,家裡剩下的糧食今年不往外賣,一家人吃喝問題不大。就是青文下年的束脩,來年開春的種子,一家人的衣衫,日常那必不可少的油鹽醬醋……這些平日裡就要精打細算的開銷,就得能省則省了。
陳青文安靜地坐在一旁的小凳上,聽著母親無聲的歎息,還有院牆外傳來的、那些熟悉的鄰居叔伯們的抱怨。他手裡還攥著剛纔默寫“雲騰致雨”的草紙,那墨跡彷彿還未乾透。
學堂裡,夫子講述的是天地間有序的規律,是聖賢書中安邦定民的道理;可眼前,他感受到的卻是無序的天時與固定的“王法”之下,農人看天吃飯如螻蟻般的掙紮。這兩種截然不同的認知,在他九歲的心靈裡激烈碰撞,讓他感到迷茫而又沉重。
小河灣村的這個秋天,收穫的不是金黃飽滿的玉米,而是更深的憂慮、對官府盤剝的恐懼,以及對未來的恐慌。靠天吃飯的農人,在無常的天時與紋絲不動的賦稅夾縫之間,顯得如此渺小、無助。
他們的命運,彷彿繫於狂風中的一縷細草。這份秋日的涼意,夾雜著無可奈何,比往常任何一年都來得更早,也更刺骨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