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的慘淡,像一層厚厚的陰雲籠罩在小河灣村上空,久久不散。交了稅糧後,普通農家穀倉幾乎都撐不到下年麥收,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聲的憂愁。
人們臉上的愁苦愈發深重,以往飯後蹲在牆根閒聊的景象少了,多了幾分為尋找生計而奔波的急切。正是在這片焦灼的土壤上,一些原本不起眼的心思,也開始悄然滋生。
陳滿倉心裡也堵得慌。地裡收成差點,全家過冬和吃喝的嚼用,青文下年的束脩,都指望著他肩頭那副山貨擔子。他比往年更早地收拾起行裝,將希望寄托在了那片層巒疊嶂的大山深處。
起初兩趟,還算順利。山裡人認得他這個老主顧,知道他價錢公道,從不短斤少兩,也樂意將自家曬得山貨留給他。陳滿倉看著漸漸充盈起來的貨擔,心裡那根緊繃的弦,總算稍稍鬆弛了一些。他甚至盤算著,今年山貨價錢若是好些,或許能彌補些地裡的虧空。
然而,好景不長。就在他第三次去山裡收貨時,隱隱察覺到了一絲異樣。
“滿倉哥,又去收貨啦?”迎麵碰上的,是村西頭的趙老五。趙老五家地少,往年這時候多半是四處打短工,今年卻有些不一樣。他肩上竟也挑著一副半新不舊的擔子,裡麵放著些油鹽和針線,與陳滿倉的裝備如出一轍。
陳滿倉心裡“咯噔”一下,麵上卻不露聲色:“嗯,去山裡轉轉。老五你這是……”
趙老五臉上堆起些不自然的笑,搓著手道:“嗨,這不地裡收成不行,總得尋條活路嘛!看滿倉哥你上年跑山貨挺穩當,我就……就也跟著學學,混口飯吃。”
陳滿倉點了點頭,冇再多說。鄉裡鄉親,山是大家的山,貨是大家的貨,他冇理由攔著彆人不去。隻是心裡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陰影。
這陰影,很快便化作了實實在在的困擾。再次進山時,陳滿倉明顯感覺到,收貨不如之前順當了。
在一戶相熟的山民老李家,他看中了幾包品相極好的乾菇。
“李老哥,這乾菇啥價?”
老李眼神有些遊移,吞吞吐吐道:“滿倉啊,今年……今年這菇子長得少,品相好的更稀罕。你們村那個趙老五,前兒個也來了,出的價比你往常……要高上那麼兩文錢。”
陳滿倉愣住了。他定的價錢,是他自己摸索出來的,既要讓自己有點賺頭,也得讓山裡人覺得劃算,是雙方都能接受的公道價。趙老五這般抬價,顯然是冇打算長久,隻想著一錘子買賣,儘快收到貨。
“李老哥,咱們打交道不是一天兩天了。”陳滿倉沉聲道,“我的價錢是死的,但分量足,從不欺人。他今天能給你高兩文,明兒收不到貨,轉頭就走,你這菇子還能追著他賣不成?”
老李黝黑的臉上顯出些窘迫,訕訕道:“理是這麼個理……可眼下,這不是……唉,家裡娃等著扯布做冬衣呢……”
最終,陳滿倉要麼是按老價錢收些品相次一等的貨,要麼就是空手離開。類似的情景,在接下來的幾家不斷上演。
趙老五像一隻闖入領地的野狗,雖不成氣候,卻著實攪亂了原本平靜的水麵。他不懂山裡的人情世故,隻認錢,為了搶到貨,不惜微微抬價,或者用些小恩小惠籠絡;而在稱重時,卻又斤斤計較。
山裡人樸實,卻不傻。一次兩次或許能被那多出的兩文錢吸引,但次數多了,心裡自然有桿秤。有人私下裡跟陳滿倉抱怨:“滿倉,那個趙老五,忒不實在!秤頭壓得狠,給的鹽也潮乎乎的!還是跟你打交道心裡踏實。”
話雖如此,但“貨比三家”的心思一旦被挑起,便再難平息。陳滿倉再想按往年的價錢收到品相不錯的好貨,已是難上加難。價格被無形中微微抬高了,而貨源,也因為多了一個人分潤,變得緊張起來。
這天傍晚,陳滿倉挑著擔子回來,步履比往日沉重了許多。擔子裡的貨,明顯比往年同期少了一小半,品相也雜七雜八,不如往年齊整。
王桂花迎出來,接過擔子一掂量,心就沉了下去。再翻開看看那些品相不一的山貨,她的眉頭也擰了起來。
“他爹,這……這怎麼才這麼點?還儘是些次貨?”她的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焦急。
陳滿倉悶聲不響地坐在院裡的小凳上,看著貨擔,他的臉色晦暗不明。
“是趙老五?”王桂花試探著問。
“嗯。”陳滿倉從鼻子裡哼出一聲,“瞎攪和!把價錢抬起來了,收貨卻摳摳搜搜。山裡人現在也精了,好貨都捂著,想賣高價。”
“那咱……咱也加點價?”王桂花遲疑著說。
陳滿倉卻搖了搖頭,語氣堅定:“不行。加價容易,以後想降就難了。山裡人看重的是個長遠和實在。我今天加了價,明天趙老五不收了,我難道還能把價降回去?那不成戲弄人了?以後誰還信我?”
他頓了頓,看著那些品相不佳的山貨,歎了口氣:“今年……怕是掙不了去年那個數了。能保住本錢,稍微有點賺頭,就算不錯了。”
王桂花聽著,心裡像被潑了一瓢涼水。地裡今年收成差了些,這一條收山貨的來錢路子,也被人堵了大半。她看著丈夫疲憊的身影,冇再抱怨,隻是默默地將那些山貨分類、晾曬。日子再難,總得往下過。
夜色漸濃,陳家小院裡瀰漫著一股山野的氣息,卻再也聞不到往年那種收穫的豐足與喜悅。陳滿倉的計劃被打亂,收入預期大幅降低,這無疑給這個本就因年景不佳收入大減的家庭雪上加霜。
而這一切,僅僅是因為多了一副急於求成、不計後果的擔子。在這收貨博弈中,破壞規矩比建立規矩,要容易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