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清早的村子還是有些寒冷。周夫子家所在的巷子,已被匆匆的腳步聲和孩童的細語聲喚醒。青文整理好自己的書箱,裡麵裝著上課要用的紙、新買的墨,以及那本在假期翻了好幾遍的《幼學瓊林》,他深吸一口帶著料峭春意的空氣,邁進了學堂的門檻。心中既有對舊友重逢的期待,也有一絲麵對夫子考校的緊張。
院子裡,已不像年前那般全是熟麵孔。學堂牆角那邊,多了五個七八歲的蒙童,穿著或新或舊的棉襖,拘謹地挨在一起,小手緊張地攥著衣角,眼神裡滿是初來乍到的緊張與好奇。
陳青文注意到給周夫子拜年那天看見的叫趙石頭的瘦弱男孩也在那邊。他們怯生生地偷瞄周夫子考較大的孩子,看到有人看過來就迅速低下頭。他們也帶來了身後父母殷切的期盼,與每年此時相似的、對“讀書明理”最樸素的信仰。
堂屋內,氣氛肅穆。周夫子端坐在上方的太師椅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麵容清臒,目光如古井般平靜無波,卻讓每一個魚貫而入的學生都不自覺地屏息斂聲。
他麵前的書案上,除了筆墨紙硯,還端端正正放著一把磨得光滑、泛著暗紅光澤的棗木戒尺,假期冇認真做功課的人看到就忍不住心裡一抖。
人到齊了,就開始檢查。按學習進度快慢,夫子先叫了那三個和青文同年來但學業不佳的學生。他們扭捏著上前,腳步遲疑,彷彿腳下不是青磚地,而是燒紅的炭火。背書時聲音發虛,磕磕巴巴,不時需要夫子的提示才能接上;默寫的紙上,更是錯字、彆字乃至墨疙瘩遍佈。周夫子並不動怒,臉上也無甚表情,隻將那戒尺在案上輕輕一敲,“篤”的一聲脆響,在寂靜的堂屋內格外清晰,讓所有學生的心都跟著一緊。
“伸出手來。”夫子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啪!啪!啪!”戒尺帶著風聲落下,每人數下。被打的掌心立刻泛起清晰的紅痕,火辣辣地疼。其中一個年紀稍小的,疼得嘴角一咧,倒吸一口冷氣,眼圈瞬間就紅了,淚珠在眼眶裡打轉,卻強忍著不敢掉下來。
“舊學未固,便如地基未穩之塔,強求新高,唯有傾覆一途。”周夫子聲音沉靜,如同在陳述一個再平常不過的道理,“今日之責,是罰爾等去歲懈怠,荒廢光陰。此後,收起浮躁之心,與今日蒙童一起,從頭紮實學過,方可言進益。”
那三個學生滿麵羞慚,捧著紅腫發熱的手,幾乎是逃也似的默默退到了蒙童那邊的座位上,腦袋幾乎要埋進胸口,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接著是青文和另外兩個程度相當的學生。青文深吸一口氣,穩步上前,將假期裡每日不敢懈怠、反覆溫習描紅的功課一一呈上。背誦時,他力求字正腔圓,流暢自然;默寫的紙張,雖筆力尚顯稚嫩,但字跡工整,無一錯漏。周夫子仔細看過,尤其注意到他書本上多了許多自己做的細小標記,微微頷首,清瘦的臉上露出一絲幾不可察的的讚許。
“陳青文,爾資質中平,然勤能補拙,去歲根基打得尚可,心也沉靜下來了。”他放下青文的默寫紙,從案下取出三本嶄新的、封麵泛著淡藍色的《幼學瓊林》,分彆遞與他們三人,“新年當有新進益。此書囊括天文地理、人情世故、鳥獸花木,乃由蒙求通向博知之階,爾等需細讀慢嚼,用心體會,不得貪多求快,囫圇吞棗。日後講解,若有不明之處,當即刻來問,切不可積弊成疾。”
“是,夫子!學生謹記!”三人雙手接過那本散發著誘人墨香的新書。陳青文指尖觸到光滑的紙頁,心頭一陣激盪,彷彿接過的不是一本書,而是一把能打開更廣闊、更奇妙天地的鑰匙。他小心翼翼地翻開第一頁,“混沌初開,乾坤始奠……”那熟悉的詞句帶著磅礴的氣勢撲麵而來,讓他既感壓力,又充滿了探索的渴望。
隨後,周夫子的目光轉向更大的學生,依次考教。考教完成後讓大家先看書,預習新功課。孫文斌和兩個十三四歲的學生是今年要下場考童生試的。他們的案頭,壘了厚厚的四書五經章句集註,眉宇間帶著幾分這個年紀少有的凝重。
“孫文斌、張書誠、李向學爾三人需加倍用心,心無旁騖。”周夫子的語氣明顯更為鄭重,“二月縣試,四月府試,童生一試,雖隻是入門,卻也是爾等讀書人功名之始。關乎前程,不容絲毫懈怠。自明日起,午後延長一個時辰,加講製藝破題與經義詮釋,務必嫻熟於心。”
孫文斌三人神色一緊,連忙躬身稱是,肩頭彷彿瞬間沉了幾分,感覺到了無形的壓力。而另外兩個十三四的人,則被夫子直言告知火候尚欠,筆力、經義理解皆未純熟,需再摒除雜念,潛心攻讀一年,下年方可一試。那兩人臉上掠過一絲失落,但也隻能恭敬接受。
也有一些學生今年不再來了。青文注意到,有幾個隻為識字算賬而來的同窗,座位空空如也。他們已認夠了日常所需的字,算盤也打得劈啪響,足以應付日後當家理事、學徒經商之需,學問之路於此便告一段落。
或許在某個收拾書箱的午後,他們也曾回頭,複雜地望一眼這灑滿他們數年少年光陰的院落,然後轉身,毅然彙入田間地頭或市井店鋪的洪流,開啟另一段屬於他們的、平凡而真實的人生。學堂,於他們,隻是一段有用的過往。
課業分派已定,學堂裡便響起了層次分明、交織混雜的讀書聲。蒙童那邊是稚嫩而賣力的“人之初,性本善”,帶著對新世界的好奇;青文這邊是略顯生澀卻認真的“混沌初開,乾坤始奠”,充滿了對新知識的渴求;而孫文斌那邊,已是抑揚頓挫、力求深意的“大學之道,在明明德”,承載著對前程的期盼。
棗木戒尺靜靜躺在夫子案頭,如同一位沉默的守護者,警示著規矩,也鞭策著懈怠。
周夫子踱步其間,時而駐足傾聽蒙童的朗讀,耐心糾正發音;時而俯身在青文書案前,講述某幾個字的典故;時而在孫文斌身旁,低聲討論破題的角度。陽光透過舊窗欞,分割成一道道光束,照見空氣中浮動的微塵,也清晰地照亮了這一室之內,二十幾張年輕的麵孔,以及他們身後,那已然分野、迥然不同卻又在此刻並行的前程與命運。
青文摩挲著《幼學瓊林》光滑的封麵,感受著指尖下細微的紋理,知道屬於自己的、平凡卻堅定的耕讀之路,又向前踏出了踏實的一步。路漫漫其修遠兮,但此刻,他心中充滿的不再是迷茫,而是沉靜向學、格物致知的力量。窗外的老梅,枝條上已萌發細小的芽苞,蓄勢待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