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期待中過得飛快,轉眼已是正月十五。這天一早陳家小院便洋溢著一種出門的雀躍。王桂花讓秀蘭、秀荷都換上了過年穿的鮮亮衣裳,連春燕也被婆婆催著收拾得利利索索。
陳滿倉依舊話少,卻早早換好了出門的鞋。
吃完午飯,家裡收拾妥當後。王桂花最後一遍叮囑:“都檢查檢查,東西帶齊冇?青文,你買墨的錢帶了嗎?”
“帶好了,娘!”青文小心地摸了摸懷裡那幾文錢。
一家人鎖好門,迎著午後暖洋洋的日頭,踏上了去鎮上的土路。路上不止他們一家,三三兩兩都是去鎮上瞧熱鬨的鄉鄰,互相打著招呼,說說笑笑,腳步輕快。秀蘭像隻出籠的小鳥,跑在最前麵,不時回頭催著:“爹,娘,你們快點呀!”“看著點路,跑慢點,看燈在晚上呢!”王桂花帶著大家不緊不慢的走著。
到了鎮上,喧鬨的人聲便撲麵而來。雖比不上縣城的繁華,這條主街也比往日擁擠了許多。兩旁店鋪都開著門,支著攤子,賣針頭線腦的、賣農具種子的、賣鍋碗瓢盆的,當然,也少不了幾個賣零嘴吃食的攤子,炸糖糕、烤紅薯的香氣勾得人走不動道。
秀蘭的眼睛立刻不夠用了,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忽然,她在一個賣頭花、絨繩的小攤前釘住了腳。攤子上擺著各色鮮豔的絹花、紅色的頭繩,還有綴著小珠子的髮釵,在日光下閃著誘人的光。
王桂花跟上來,看著小女兒那眼巴巴的樣子,又看看攤子上那些鮮亮物件,心裡軟了一下。她掏出一個小布包,裡麵是仔細收好的、秀荷和秀蘭的壓歲錢。
“相中哪個了?”王桂花問。
秀蘭指著一朵粉色的絹花和一根大紅色的頭繩。王桂花又看向秀荷:“秀荷,你也挑一樣。”秀荷有些羞澀,仔細看了看小攤上的東西後,指了一根淡紫色的頭繩。王桂花付了錢,把東西遞給她們,又拿起一根藏藍色的、結實的髮帶,遞給趙春燕:“春燕,這個給你,紮頭髮利索。”
春燕又驚又喜,接過來,低聲道:“謝謝娘。”三個女人得了新頭飾,臉上都泛著光,連走路的樣子都更顯精神。
一家人逛到一家賣書和筆墨紙硯的店時停了下來。“青文,你不是要買墨嗎?和你爹進去看看,我們仨在外邊等你們。”王桂花催促道。
青文直奔那間小小的書店。店裡墨香混著舊紙的味道。他仔細看著櫃檯上擺著的墨錠,就聽有人喊他:“青文!你買什麼樣的墨?”
青文回頭,見是同窗孫文斌,他正站在一扇書架後邊,手裡拿著一本書。
“文斌哥!你來買書嗎?”青文有些詫異。
孫文斌笑嘻嘻地走過來:“這是我家開的鋪子!我在家也冇啥事,過來幫忙看店。”他湊過來,壓低聲音,“你看中哪塊了?我讓我爹給你算便宜點!”
青文選了一塊最普通的墨。孫文斌利索地包好,接過錢。又轉身從櫃檯底下拿出一疊有些毛邊、裁剪不方正的紙塞給陳青文:“喏,這個送你!裁紙時剩下的,用來練練字正好!”
青文推辭不過,感激地收下。兩個少年在店裡說了會兒話,交流了幾句周夫子佈置的功課,青文才告辭出來,覺得這趟鎮上來得格外值當。
日頭西沉,鎮上各家店鋪和零星幾戶人家門前,陸續掛起了燈籠。多是常見的紅燈籠,有的圓滾滾的,有的長一些,像個冬瓜。每個都透著暖光。也有手巧的人家,紮了魚形、兔形的燈,雖簡單,卻也引得孩子們陣陣歡呼。
天色暗下來,這點點燈火連成一片,將整條街照得朦朦朧朧,彆有一番風味。人流比下午更密了。有點錢的人家給孩子買個糖人和其他吃的;冇錢的也熱鬨的說笑看燈。大家悠閒地走著,看著,說著,笑著。
陳滿倉破例給孩子們一人買了一個剛出鍋的、滾燙的炸糖糕。一家人就站在街邊,吹著氣,小口吃著,甜滋滋的味道一直暖到心裡。秀蘭和秀荷指著各樣的燈籠評頭品足,青文則琢磨著剛纔看到的一個燈謎。
冇有龍燈,冇有舞獅,但這份屬於小鎮的、質樸而溫暖的熱鬨,已然讓陳家人心滿意足。
夜色漸深,怕回去太晚路不好走,陳滿倉便招呼著回家。踏著月色,一家人往回走,興致卻未減,還在回味著鎮上的見聞。
回到家中,王桂花立刻洗手開火。鍋裡水滾開,先蒸上幾個雜糧饅頭,饅頭暄軟後放一邊,王桂花將今天在鎮上買的二三十個白生生的元宵下進去,沉沉浮浮,不一會兒就變得胖乎乎、軟糯糯,撈進碗裡,每人五六個,清湯裡隻略加了點糖。
趙春燕已經切好了一碟鹹菜。一家人圍坐在堂屋裡,吃著熱乎乎、甜絲絲的元宵,看著窗外那輪又大又圓的明月,聽著秀蘭嘰嘰喳喳說著今天買的頭花多麼好看,青文說著同窗送紙的趣事,王桂花和陳滿倉臉上都帶著平和的笑意。
“這節,算是過圓滿了。”王桂花輕輕說了一句。
“嗯。”陳滿倉應著,咬開一個元宵,裡麵的芝麻餡流出來,滿口香甜。
年的氣氛,在這碗簡單的元宵裡,達到了最後的高潮,然後緩緩落下帷幕。明日,生活將徹底迴歸它本來的、忙碌而堅實的軌道。但這份小小的、關於鎮上衣食與燈火的記憶,會像那晚的月光和碗裡的甜湯一樣,長久地溫暖著他們的尋常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