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天邊剛泛起魚肚白,陳家小院已籠在一片無聲的忙碌中。灶房的煙囪冒著青煙,王桂花將最後一個滾燙的煮雞蛋塞進陳青山已收拾得鼓鼓囊囊的包袱裡。
“你在外頭不比家裡,彆虧了自己,缺啥花點錢買,該吃吃。有啥事就讓人給家裡捎句話,我和你爹去看你。”她聲音有些發哽,彆過頭去,用手擦了擦眼角。
陳滿倉默默將包袱搭在兒子肩上,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千言萬語隻化作一句:“路上當心,家裡有我。”
青山重重點頭,目光掃過父親花白的鬢角,母親微紅的眼眶,心中酸澀。他看向春燕,她隻是低著頭,用力攥著自己的衣角,那句“我走了”在喉嚨裡滾了又滾,最終隻化作一個深深的眼神。
青文、秀荷、秀蘭也都起來了,站在院門口,眼巴巴地望著大哥。
“大哥,下次回來,教我炒菜!”青文喊道。
“哎!”青山應著,終於轉身,大步流星地朝村外走去,不敢回頭。趙春燕忽然追著青山跑過去“爹,娘,我去送送,送到村口就回來。”
兩人沉默地在村裡走著,趙春燕的心沉甸甸的,有太多的話想對青山說,可到了嘴邊又都嚥了回去。陳青山看著她欲言又止的模樣,心裡也滿是不捨。
到了村口,青山停下,從包袱裡掏出一個溫熱的煮雞蛋,輕輕遞給春燕,“天冷,送到這就回吧。”
趙春燕接過雞蛋,定定的看著青山:“哎,我這就回。”話是這麼說,但卻一步都冇邁。
青山溫柔的看著春燕:“你有冇有什麼想要的?我下月回來帶給你。”
“家裡什麼都有,我都不缺。青山哥,在縣裡,你照顧好自己。”趙春燕不捨的回答。
陳青山點點頭,轉身大步往通往縣裡的路上走去。趙春燕在村口看著陳青山的背影漸漸變遠,變模糊,直到再也不見。然後轉身快步回陳家。
青山走後,陳家小院的日子彷彿被抽走了一股活氣,顯得安靜了許多。但生活依舊繼續,並且有了新的節奏。
白天,陳滿倉檢查房屋是否有損壞,更換需要更換的瓦片,簡單修繕家裡的門窗。王桂花帶著春燕和秀荷一起大掃除,清洗縫補天暖後要穿的衣物。
而每日午後,堂屋裡便會響起青文清朗的教書聲。他成了家裡的小先生,不僅教秀荷和秀蘭,連春燕也成了固定的學生。青文將那本《三字經》攤開,用柴棍在攤平的灰燼上寫字。
“今天學‘曰春夏,曰秋冬。此四時,運不窮’。”青文指著字念道,“就是說春夏秋冬,四季循環,永遠不停。咱們每年都有這四個季節,春天天氣變暖,綠樹出芽果樹開花,夏天天氣炎熱綠樹成蔭,秋天大豐收,糧食水果都下來了。冬天天寒地凍,還會下雪。冬天過完就是下一年春天,年年如此。”
秀荷學得最認真,青文念一句就跟著念一句,青文在灰燼上寫,秀荷就用手指在膝蓋上跟著比劃。秀蘭則有些坐不住,寫出的“春”字歪歪扭扭,像被風吹倒的草。
“二姐,你的‘春’字要站穩了,”青文湊過去指導,“下麵這個‘日’字要寫正。”
趙春燕在一旁做著針線,看似不關注這邊,耳朵卻豎著。偶爾抬頭看一眼灰上的字,嘴裡無聲地默唸。王桂花進出忙活,聽到屋裡的讀書聲,臉上總會露出欣慰的神情。這琅琅童音,像冬日的暖陽,漸漸填滿了青山離去後那份空寂。
這日晚飯後,一家人在堂屋圍著火盆閒話。秀蘭坐不住,一會纏著青文問學堂裡的趣事,一會湊到秀荷身邊說話,說著說著忽然歎道:“唉,要是大哥在就好了,他說縣裡元宵節有燈會,可熱鬨了,有龍燈,有舞獅,還有好多好多漂亮的花燈,可惜咱們看不到……”
她的話勾起了一絲惆悵。縣城的繁華,對他們這些莊戶人家來說,遙遠得像天上的星星。
青文也放下書本,眼中流露出嚮往:“聽說還有猜燈謎呢,猜中了還會送你一盞燈,都是讀書人玩的。”
王桂花拍打著手中的一件舊衣,笑道:“那都是城裡老爺們的事兒,咱們莊稼人,能安安生生過日子就不錯了。”
一直沉默聽家人說話的陳滿倉,慢悠悠地開了口:“縣裡去不,鎮上元宵節也有燈。”
一句話,像顆小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麵,激起圈圈漣漪。
“真的?爹!”秀蘭立刻坐直了身子,眼睛瞪得溜圓。
“嗯,”陳滿倉臉上冇什麼表情,語氣卻篤定,“往年也有。比不上縣裡,但也掛些燈籠,湊個熱鬨。初十過後,鎮上鋪子就陸續開門了,到時候……我帶你們都去看看。”
“哇!要去鎮上看燈嘍!”秀蘭歡呼起來,瞬間把對大哥的思念和對縣城的遺憾拋到了九霄雲外。
秀荷和春燕對視一眼,眼中也閃動著期待的光。就連青文,也忍不住抿嘴笑了。去鎮上,對一年到頭難得離村的他們來說,已是了不得的樂事。
王桂花看著瞬間雀躍起來的孩子們,也笑了,對陳滿倉道:“你倒是會哄他們開心。”
“爹,你快說說鎮上的燈都有啥樣?去看的人多不多?熱不熱鬨?”秀蘭看著陳滿倉期待的問。
“鎮上的燈大多數都一個樣,晚上紅彤彤的,離老遠就看見了了。也有手巧的人家紮一些新奇的樣式,有的燈裡麵甚至有會轉的小人。”陳滿倉給孩子們講自己往年看過的燈,“元宵那天鎮上除了燈也有不少人賣東西,吃的玩的都有。”
王桂花在旁邊不時補充幾句。
火光映著陳滿倉黝黑的臉龐,那慣常嚴肅的嘴角,似乎也微微向上彎著。孩子們都認真的聽著,想象著該是怎樣的熱鬨。眼看時間差不多了,王桂花催促道“再過幾天就帶你們去鎮上看燈去,現在全都給我回去睡覺!”
屋外春寒料峭,屋內卻因這小小的期盼而暖意融融。日子清貧,但總有值得期盼的亮光。正月十五鎮上的那點燈火,已然成了照亮陳家小院後半個正月的美好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