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比前一夜更加煎熬。
疲憊、焦慮、對自身發揮的不滿,與惡劣的環境交織在一起。
青文幾乎徹夜未眠,天快亮時才迷糊了一會兒。
第三天上午,他冇有立刻謄抄。
而是利用最後的時間,反覆推敲、修改昨日的草稿。
他給那篇自覺板正的八股文添補了幾句;為策問調整了結構,補充了一點防止胥吏舞弊的措施;
對那幾條冇把握的判語,又仔細思量,稍作修改。
但青文心裡清楚,這不過是儘力彌補,難以從根本上改變文章的質量。
開始謄正時,他儘力把每一個字寫好,希望給考官一個好印象。
最後一份答卷被收走,青文幾乎是癱軟在座位上,感覺這三天耗儘了所有心力。
鐘聲敲響,貢院的大門完全打開。
青文隨著人流麻木地往前走,刺眼的陽光和喧鬨的人聲讓他一陣恍惚。
孫文斌眉頭微蹙在貢院外等著青文,似乎在回憶考場上的細節;
趙友良則是一臉“總算解脫了”的表情,眼神中滿是疲憊。
三人相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複雜的情緒——有解脫,有深深的疲憊,也有一絲對未知結果的忐忑。
回去的路上,三人都沉默著。
青文清晰地意識到,這次院試,尤其是第二場,自己並未能發揮出最佳水平。
環境的折磨,狀態的起伏,以及自身在某些學問上的火候未到,都影響了最終的結果。
“還是積累不夠啊……”他在心裡默默總結。
這三日身心如置於洪爐般的煎熬,青文彷彿被淬去了一些浮華與急躁。
他抬頭看了看廣闊的天空,暗下決心:這條路還長,這次不行,便下次再來!
他定要更加努力,補齊短板。
回到文曲客棧,三人幾乎是拖著腳步挪進房間的。
連日的精神高度緊張和惡劣的休息環境,讓每個人都像被抽空了精力。
顧不上多說什麼,各自叫店小二送了簡單的吃食到房裡,胡亂填飽肚子後,又迫不及待地吩咐準備熱水。
當溫熱的水洗去一身粘膩的汗水和貢院裡沾染到身上的汙濁氣息時,青文才感覺自己真正活過來一些。
他將自己埋進乾淨的被褥裡,一沾枕頭便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這一覺,直睡到次日晌午才悠悠轉醒。
疲憊稍減,但精神上的那種倦怠感,仍縈繞不去。
直到晚上,五人才休整過來,聚在一起,在客棧大堂要了個安靜的角落用晚飯。
飯菜很是豐盛,但氣氛卻有些沉悶。
趙友良最先打破沉默,夾了一筷子紅燒肉,歎道:
“唉,總算是出來了!那鬼地方,我這輩子都不想再進去第二次!”
孫文斌比較沉穩,細嚼慢嚥後,才緩緩開口:
“‘尊德性而道問學’一題,破題易,深入難。我自覺寫得四平八穩,卻似乎少了些獨到見解。”
他微微搖頭,顯然對自己的發揮並不滿意。
章童生介麵道:“孫兄尚且如此,我等更是惶恐。”
“那策問題,看似給了兩條路,實則暗藏機鋒,既要體恤民情,又要確保朝廷賦稅,還要防範胥吏作梗,實在難以麵麵俱到。”
楊童生也愁眉苦臉:“誰說不是呢!那判語更是棘手,尤其是裡老私賣寡媳田產那條,既要依律,又要顧全人情,尺度實在難拿捏。”
他說著,看向一直沉默的青文,“陳賢弟,你覺得呢?”
青文正用筷子撥弄著碗裡的米飯,聞言抬起頭,苦笑道:
“不瞞諸位兄台,我亦是如此。”
“八股文自覺寫得板滯,策問分析得不夠透徹,判語更是有幾條心裡冇底。”
“此番……怕是希望渺茫。”
他將自己答卷時遇到的困境和自認為的不足坦誠相告,引得眾人一陣唏噓,紛紛表示同感。
氣氛一時有些低沉。
大家都清楚,院試錄取名額有限,競爭激烈,誰也不敢說自己有十足把握。
翌日,梁識和張鵬竟結伴找上了門。
他們住的客棧離文曲客棧稍遠,也是剛緩過來。
梁識性急,一遍敲門一遍喊:“青文,文斌哥,我來了!給我開開門!”
房門一開,梁識臉上是燦爛得過分的笑容,與屋內兩人形成鮮明對比。
張鵬跟在他身後,雖然也帶著些考場熬煉後的痕跡,但姿態依舊帶著他特有的、微微昂著下巴的勁兒。
“瞧瞧你倆這表情,”梁識大步走進來,挨個打量著。
“眼窩深陷,麵色青黃,知道的你們是去考了場試,不知道的還以為剛從哪個礦洞裡爬出來呢!”
他誇張地搖著頭,用力拍著青文的肩膀。
“考都考完了,那文章是好是賴,還能鑽回貢院裡改了不成?快彆哭喪著臉了!”
張鵬也難得地附和了一句,雖然語氣還是那股子彆扭味:
“梁兄這話雖糙,理卻不糙。既然已經儘力,多想無益。難道你倆就耗在這客棧裡發黴,等著放榜那日宣判不成?”
趙友良在隔壁聽到梁識喊開門的聲音,自行找了過來。
一進門聽到張鵬這話,隻覺得說到了自己心坎裡:
“梁兄!張兄!你們可算來了!說得太對了!”
“小爺我在這屋裡都快悶出鳥來了!走走走,咱們必須得出去透透氣!”
他財大氣粗地一揮手,“今天我做東,咱們找個好館子,必須好吃好喝一頓!”
孫文斌看著重新活躍起來的夥伴們,沉穩的臉上也露出一絲笑意。
“梁師弟、張師弟所言有理。鬆弛有度,方是正道。出去走走,疏散一下心懷,確比悶在屋裡強。”
“友良,章兄和楊兄也悶了兩日,我們這次出門是否要邀請他們?”
“一起唄,人多熱鬨!”
“我皆可。”
趙友良看梁識和張鵬都冇有意見,就去邀請了章童生和楊童生。
章童生和楊童生家境普通,難得來府城一趟,聞言要一道遊覽府城,連忙點頭同意。
青文看著夥伴們,心中因考試發揮不佳而帶來的陰霾,似乎也被這熱烈的氣氛驅散了些許。
是啊,木已成舟,多想無益。
他臉上露出了這些天來第一個真正輕鬆的笑容:“來了這麼久,也該好好看看這府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