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後歸來,書院又恢複了往日的節奏。
陳青文依舊每日清晨最早到講堂晨讀,午後雷打不動地練字半個時辰,若有閒暇,便往藏書館跑。
他與孫浩之間,因著中秋同遊的情誼,相處也自然了許多,雖不似與梁識、趙鐵柱那般嬉笑打鬨,但飯堂裡遇到總會默契地坐到一處,偶爾就著課業低聲交談幾句。
這般規律的日子過了約莫八九天,一股從山外裹挾著塵埃與熱望的訊息,吹到了這半山腰的書院,瞬間席捲了每一個角落——院試張榜了!
這訊息比月考放榜更牽動人心。學堂裡的學子課下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交談的中心再無彆事。
“聽說了嗎?甲班的徐文朗徐師兄,中了!名次還很高,據說在全府排第十呢!”
趙鐵柱剛從外麵跑回來,氣喘籲籲地宣佈這個大新聞,黝黑的臉上滿是與有榮焉的興奮。
“真的?第十名!徐師兄果然厲害!”梁識咂咂嘴,隨即又壓低聲音,帶著點神秘兮兮的表情,
“我還聽說,他家裡人來接他了,在山下那個新開張冇多久、據說貴得要命的‘望江樓’,包了場子,請了書院所有的先生和司事吃飯!那排場!”
陳青文聽著,心中亦是震動。全府第十,這是何等耀眼的成績!
他彷彿能想象到那位常居甲班榜首的徐師兄,此刻是何等風光。然而,梁識接下來的話,又讓這羨慕裡摻入了一絲複雜的感慨。
“不過啊,人家到底是誌向高遠,吃完謝師宴,收拾了行李就走了。聽甲班的人說,徐家花了大力氣,要送他去四大書院之一的嶽麓書院繼續深造呢!”梁識的語氣帶著羨慕,也有一絲“果然如此”的瞭然。
“嶽麓書院……”青文喃喃道,那可是四大書院之一,對於小河灣村出身的他而言,遙遠得如同天上的星辰。
他由衷地為徐文朗感到高興,卻也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種無形的、巨大的差距。
人與人的路途,原來從一開始,就如此不同。
除了徐文朗,書院此次還有兩人高中。一位叫程大器,約莫二十六七歲,常在書院第二、三名徘徊。他此番高中第十八名。
與徐文朗不同,程家家境隻是中等,他本人似乎也無意再繼續漫長的舉業之路。回到書院簡單收拾了行李,向幾位教習鄭重道謝後,便平靜地告彆了同窗,打算返回家鄉。
“家中父母年歲已高,我也該回去儘孝了,”他對著前來送行的幾位同窗溫和地說道,“或許在縣裡尋個館坐,或是開個蒙學,總能餬口,也能就近照顧家裡。”
他的選擇透著一股曆經世事後的務實與淡然,讓人在敬佩之餘,也不免生出幾分感慨。
另一位則是馬明遠,同樣是甲班的佼佼者,年二十二歲,取了第二十三名,成了本屆的“孫山秀才”。
他雖然名次靠後,但臉上洋溢著掩不住的喜悅,選擇留在書院,升入了秀才班,準備向更高的功名發起衝擊。
“程師兄這就回去了啊?”趙鐵柱有些不解,“他學問那麼好,不再考考舉人?”
梁識拍了拍他的肩膀,老氣橫秋地解釋道:“鐵柱啊,這你就不懂了。程師兄年紀不小了,家裡又指望不上。中了秀才,見好就收,回去謀個正經營生,養家餬口,孝敬父母,這纔是正理。不是人人都能像徐師兄那樣,家裡有金山銀山堆著往前走的。”
青文默默聽著,心中五味雜陳。他想起程大器平日裡沉穩刻苦的模樣,如今卻因家世所累,不得不止步於此,心中不免惋惜。
科舉之路,原來不僅僅是學問的比拚。
此番院試,平川府一共取中了二十三名秀才。鬆韻書院能獨占三席,這成績在整個平川府都算的上優異。
蘇山長與幾位教習麵上都頗有光彩,連平日裡最為嚴肅的劉教習,這幾日眉宇間也似乎柔和了些許。
然而,榜上的喜悅終究隻屬於少數人。更多赴考學子的名字,並未出現在那象征榮耀的榜單上。
孫文斌回來了。他是在一個傍晚踏著暮色回到書院的,風塵仆仆,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與失落。
他此次排名四十多名,距離取中還有一段不小的距離。
“院試能人輩出,我這點火候,還差得遠呐。”他拍了拍青文的肩膀,語氣複雜,“青文師弟,你沉住氣,好好打磨,莫要像我這般急於求成。”
說著,他從行囊裡取出一個粗布小包和一封信,遞給青文,“這是你爹孃讓我捎給你的。你爹說,家裡一切都好,讓你安心讀書,彆惦念。”
雖然失落,但孫文斌眼神中並未失去鬥誌,顯然已調整好心態,準備來年再戰。
李逸之也回來了。他是在一個安靜的午後回到齋舍的,神情平靜,彷彿隻是尋常放學歸來。
他此次院試排在全府第五十八名。這個成績一傳開,倒是讓不少同窗對他刮目相看。
五十八名!李師兄厲害啊!趙鐵柱咋舌道,第一次下場就考這麼好!
梁識也點頭附和:是啊,咱們書院第十,放到全府幾百號考生裡還能排到五十八,李師弟確實了得。
陳青文心中更是欽佩。他原以為李逸之會因未中秀才而沮喪,卻發現這位師兄依舊如常看不出太多波瀾。
隻是在青文上前關切地問候時,李逸之才淡淡道:見識過了,挺好。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瞭然。
他似乎並未將這次考試視為失敗,而是當作一次寶貴的曆練。
青文忽然明白,對李師兄這樣的人來說,五十八名不是終點,而是一個清晰的座標,告訴他距離目標還有多遠,需要往哪個方向努力。
這種冷靜和自知,讓青文深受觸動。
李師兄這般沉穩,再潛心讀個一兩年,下次院試定能高中。青文對梁識他們感歎道。
是啊,梁識讚同地說,他才第一次下場呢。
張鵬也回來了,他的名次在二百名開外,顯然大受打擊。
往日在丙班的那點優越感蕩然無存,人也收斂了許多,不再高談闊論,大多數時候都悶頭看書,偶爾會看著李逸之出神。
院試的塵埃落定,讓書院裡的氛圍悄然改變。有人鯉魚躍龍門,一步登高;有人折戟沉沙,重歸苦海;也有人權衡利弊,選擇了另一條現實的道路。
很快,教習們便將此次院試的試題收集整理出來,抄錄於講堂前的木板上。
劉教習在學堂上指著那一道道題目,聲音嚴肅:
院試已過,多談無益。此次試題在此,爾等需細細揣摩,試著自己破題、構思。過幾日,我等再一同講解、辨析。看看這選拔秀才的文章,究竟有何要求,爾等差距,又在何處。
他目光掃過台下神色各異的學子,在李逸之臉上停留片刻,微微頷首,似是認可。
前路漫漫,道阻且長。一次成敗,不足論英雄。重要的是,能否從中窺見門徑,知不足而後進。望爾等莫要沉溺於喜悲,當以此為契機,砥礪前行。
陳青文看著那一道道試題,尤其是那需引經據典、關切時務的策問,再回想李逸之第一次下場就取得五十八名的好成績,心中對科舉之路既感到艱難,又生出了幾分嚮往。
他知道,隻要腳踏實地,循序漸進,自己也終有下場一試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