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間,油燈下,陳青文小心翼翼地拆開孫文斌捎來的家信。
陳滿倉的字跡有些歪斜,但寫得很認真,絮絮叨叨地寫了很多,讓他不要掛心家裡,專心讀書,銀錢不夠了就捎信回來。
信紙的末尾,是王桂花叮囑,天涼了要記得添衣,好好吃飯,晚上少看會書。
薄薄的信紙,卻彷彿有千斤重,帶著家的溫度和期盼。
青文將信仔細摺好,連同父母捎來的銅錢一起,小心地收在藤箱裡。
窗外,秋風陣陣,帶來絲絲寒意。陳青文吹熄了燈,躺在床鋪上,漸漸睡了過去。
翌日開始,陳青文便將大部分課餘心神,都沉浸在了那份新鮮出爐的院試題目上。他將題目工工整整地抄錄在自己的紙簿上,一有空閒便拿出來揣摩。
首先是四書題。他先是在心中默默回憶相關的章句及註釋,嘗試理解題目的深層義理和破題角度。然後,提筆寫下自己初步的構思。
寫完後反覆誦讀檢查。覺得有不妥之處便劃掉重寫,或在旁邊添注修改。一篇四五百字的文章,草稿往往寫上好幾頁。
然而,獨自思索總覺有所侷限。有時自覺破題尚可,承轉也還順暢,但就是覺得深度不夠,立意不高。
他便帶上草稿和疑問,去到藏書館,在高大的書架間尋找與題目相關的經義註疏,或是前人優秀的製義範文。
青文並非照搬,而是細細品味他人是如何立意、如何論證、如何遣詞造句的。
看到精妙處,他會眼前一亮,趕緊提筆記下要點或思路。帶著從書中獲得的啟發,再回到自己的草稿前,重新審視、修改、打磨。
直到他覺得以自己目前的學識,已無法再更進一步,才勉強算是完成了一篇自己可以接受的習作。
經義和策問更是艱難。經義需對指定經典有精深的理解和獨到的闡發,他不得不花費大量時間反覆研讀相關的篇章和各家註解。
策問題目更是涉及頗廣,他除了回憶劉教習課上所講,更是遍尋藏書館中相關的書籍,試圖找到更多立論的依據和曆史的借鑒。
青文常常坐在藏書館靠窗的長案上,時而凝神細讀,時而奮筆疾書,時而掩卷沉思,一坐就是整個下午,直到管理書閣的人前來催促,他才恍然驚覺時光流逝。
如此廢寢忘食地鑽研了數日,他才勉強將院試的各科題目都試做了一遍。
看著那幾份塗改甚多的草稿,他心中並無多少喜悅,反而更加清晰地看到了自己與真正優秀學子之間的鴻溝。
就在陳青文感到有些氣餒和迷茫之時,書院宣佈,連續三日暫時擱置日常課程,由諸位教習在明倫堂集中講解此次院試試題。
集中講解第一日,明倫堂內人頭攢動,近六十名童生齊聚一堂,幾乎坐滿了整個講堂。
與月考時的肅穆不同,此刻堂內充滿了少年人特有的生氣,嗡嗡的議論聲不絕於耳,大家都在交流著自己對試題的看法,氣氛頗為熱烈。
須臾,蘇教習、郭教習、劉教習三人聯袂而至,在台前安置的座椅上坐下。
年輕的蘇教習作為主持,率先起身,含笑掃視全場,清了清嗓子。堂內漸漸安靜下來。
“諸位學子,”蘇教習聲音清亮,帶著鼓舞,“院試已畢,無論得失,皆是寶貴經驗。今日起,我等便一同來研磨這些試題,望大家暢所欲言,互相啟發!”
他先是請此次下場應試的幾位學子分享心得。
“孫文斌,你且說說四書題的破題思路。”
“範哲遠,你對此次經義部分作何理解?”
“田鴻,你試帖詩押‘庚’韻,可有心得?”
“黃琦,策問漕運利弊,你從何處著手?”
被點名的學子一一起身,陳述自己的做法與困惑。蘇教習耐心聽著,不時引導一兩句。
當點到李逸之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過來。
李逸之將他院試時的剖析清晰道來,切入具體,邏輯嚴謹,聽得眾人頻頻頷首。
隨後進入了自由討論與補充環節。氣氛更加活躍,許多未曾下場的學子也躍躍欲試,提出自己的見解,或對前麵同窗的觀點進行補充、質疑。
陳青文仔細聽著眾人的發言,心中原本一些模糊的地方漸漸清晰,也激發了他新的想法。
當討論到這道出自《孟子·告子下》的題目——“有知慮乎?曰‘否’。多聞識乎?曰‘否’。然則奚為喜而不寐!”時,他想起自己反覆研讀時,特彆留意過孟子對樂正子“好善”優於“知慮”、“聞識”的深刻褒揚。
他覺得此題關鍵不在表麵否認“知慮”與“聞識”,而在探尋那足以讓人“喜而不寐”的、更為根本的德行。
陳青文鼓起勇氣,在眾人稍歇時舉起了手。
蘇教習目光掃過,看到了他,微笑道:“陳青文?你有何見解,但說無妨。”
青文站起身,略定心神,言辭清晰地說道:“回先生,學生以為,此題精髓在於‘然則奚為’四字。孟子連拒‘知慮’、‘聞識’,非謂其不重要,乃是強調有比二者更令聖賢欣悅之本。”
“此本即是‘好善’!樂正子之能使孟子‘喜而不寐’……。故破題當由此切入,闡發內在德性之培養,實重於外在知識技能之積累,方合孟子本意。”
他的發言不僅準確理解了題目出處和背景,更是一語道破了此題考察的核心。
蘇教習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和讚許,點頭道:“善!能直指核心,把握孟子讚樂正子‘好善’之本意,理解透徹!此正是破題關鍵所在,諸位當知,讀經須明其深意,而非停留字麵。”
旁邊的郭教習也撫須笑道:“能於《孟子》章句中見得如此分明,可見平日用功之深。”
劉教習雖未開口,但看向青文的目光也頗為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