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院試除了四書文、經義文,那策問最是靈活,光死讀書不行。”
“可不是,劉先生不是讓咱們多讀史嗎?我看陳青文就天天泡在藏書館啃《史記》呢!”
“唉,光《史記》就夠啃好久的了……還得練詩賦,真是讓人頭疼。”
“慢慢來吧,咱們也穩紮穩打,總有水到渠成那天。”
這些交談聲中,偶爾還是會夾雜著對李逸之的驚歎和對未來的憧憬。
“李逸之這一去,若是院試高中,怕是就不回咱們丙班了吧?”
“那是自然!秀才老爺,哪還能跟咱們這些童生混在一起?”
“也不知他若回來,年後是會去甲班,還是……”
“我猜他肯定去甲班!甲班的蘇教習當年十七就考中了秀才,說不定過兩年就是舉人了!”
“未必,他本來能去乙班都冇去,這次回來也未必去甲班……”
這些議論,陳青文聽在耳中。他望瞭望窗外,心中對李逸之除了敬佩,也生出了一份嚮往。
日子便在規律的上課、看書與偶爾的笛聲(儘管依舊不算悅耳)中平穩滑過。
轉眼間,秋風漸涼,山間層林初染,書院裡的桂花也開始吐出細小的、馥鬱的甜香。
日曆翻近八月,一個好訊息在旬休前傳來:因八月十五正逢旬休之日,書院體恤學子思鄉之情,特允連續休假兩日。
訊息一出,書院裡的眾人都期盼著中秋。
到了放假那日,學子們歸心似箭,一早就收拾好行囊。
梁識一邊往包袱裡塞著臟衣服,一邊對青文道:“青文,真不跟我去縣裡逛逛?中秋可熱鬨了!”
趙鐵柱也甕聲甕氣地邀請:“是啊,去俺家過節吧,俺娘肯定歡迎!”
陳青文心裡感激,卻還是笑著搖頭婉拒:“多謝梁師兄、鐵柱好意。路途不近,一來一回頗費時間,我想趁著清淨,多看看書。再說,書院也會加餐,一樣的。”
他知道,中秋是彆人難得一家團圓的日子,他一個外人還是不打擾為好。
下課歸來,梁識和趙鐵柱拿上包袱匆匆下山去了。不過片刻,原本喧鬨的齋舍便隻剩青文一人。
推開窗,整個書院彷彿都空曠了許多,往日裡廊下往來的人影、遠處的讀書聲都消失了,隻有風吹過鬆柏的濤聲格外清晰,夾雜著幾聲寂寥的鳥鳴。
晚上去飯堂,裡麵果然冷冷清清。他剛獨自坐下,卻見一個瘦小的身影也端著食盤坐到了他身邊。
“孫浩,你冇回家?”青文有些意外。
孫浩低著頭,小聲道:“家……家裡遠,路上花費多。我、我想著過年回去便可。”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
青文瞭然,想必孫浩的家境比自家更為艱難。他笑著說:“正好,咱倆做個伴兒。”
兩個留在書院的少年,便自然而然地湊到了一起。
十五那日吃完午飯,看著外麵秋高氣爽,青文提議道:“左右無事,咱們去後山走走吧?來了這些時日,除了樂課去觀心亭,還冇好好逛過呢。”
孫浩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輕輕點了點頭。
兩人便沿著青石小徑,緩緩向後山行去。越往深處,林木愈見幽深。
很快便到了觀心亭,亭子一側,那道熟悉的瀑布如白練垂落,水聲轟鳴,彙入亭下蜿蜒流淌的清澈河流。
他們冇有在亭中久留,循著瀑布旁的石階,繼續向上攀登。
石階蜿蜒,穿過一片茂密的竹林。
穿出竹林,眼前又是一亮,一小片楓樹林赫然在目。
雖還未到深秋層林儘染之時,但已有幾株性急的楓樹梢頭,點綴上了些許醒目的紅暈,在漫山蒼翠中格外惹眼。
“看,楓葉紅了。”孫浩難得主動開口,指著那抹紅色。
“是啊,山裡節氣早。”青文應道,兩人駐足看了片刻,才繼續拾級而上。
山路雖陡,但兩個少年腳力正健,說說歇歇,倒也不覺疲累。
終於,在汗濕衣背之時,他們登上了此行的最高處——“仰止堂”。
此名出自《詩經·小雅》中的“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寓意對高尚德行的敬仰。
登上閣樓憑欄遠眺,頓覺豁然開朗,心曠神怡。
方纔走過的山路、觀心亭、瀑布、竹林、楓林,儘收眼底,如同微縮的景觀。
山下一條碧綠的河流,蜿蜒流向遠方;河流積聚處還有一方水潭,在陽光下閃著粼粼波光。
極目遠望,越過層巒疊嶂,依稀可見雲霧鎮的輪廓,更遠處,是連綿起伏、黛青色的山巒剪影,消失在天際線上。
“真高啊……”孫浩扶著欄杆,看得有些出神。
青文也深深吸了一口這彷彿能洗滌肺腑的清冽空氣,胸中因苦讀和思鄉而積鬱的塊壘,似乎也在這壯闊的景色前消散了許多。
“登高望遠,果然能開闊胸襟。”他感慨道,“古人誠不我欺。”
兩人在閣樓上流連了許久,指點著腳下的山水,猜測著遠處的村鎮,直到日頭漸漸西沉。
“該下山了,再晚路就不好走了。”青文提醒道。
晚上的飯堂依舊冷清,但書院給留下的學子每人發了一個小巧的月餅。
兩人默默吃著簡單的晚餐,雖無過多交談,但經過半日的同遊,一種無需言說的默契已在悄然滋生。
夜晚,青文和孫浩搬了凳子,坐在齋舍外的小院裡賞月。
經過白日的登高望遠,再看頭頂這輪如玉盤般皎潔的山月,心境似乎也開闊了些。
清冷的月輝灑滿庭院,也照亮了兩個離鄉求學少年的麵龐。
青文將書院發的月餅掰了一半遞給孫浩。
“孫師弟,給。但願人長久,千裡共嬋娟。”
孫浩接過,小口地吃著甜甜的月餅,望著那輪似乎觸手可及的明月,眼中水光一閃而逝。
兩人靜靜地坐了一會兒,享受著這份難得的寧靜。最後還是青文先開了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逸之兄他們,這會兒院試應該已經考完了吧?”
孫浩聞言抬起頭,望著月亮想了想,才輕聲道:“嗯,算算日子,應該就是這兩日考完的。”
“不知道他們考得如何……”青文語氣裡帶著明顯的關切和嚮往,“逸之兄學問那樣紮實,想來是能中的。”
“但願能中。”
“張鵬師兄這次月考也不錯,”青文繼續道,“或許也有希望。還有文斌哥,希望他們都能如願以償。”
他說著,輕輕歎了口氣,目光重新投向那輪明月,彷彿能透過清輝看到遠方考場外焦急等待的人群。
“有時候想想,咱們在這裡苦讀,不也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像他們一樣,去那考場上一試鋒芒嗎?”
孫浩沉默了片刻,低聲道:“我……我不知道自己行不行。院試……感覺好遠。”
青文轉過頭,看著身邊這個總是缺乏自信的同窗,語氣堅定而溫和:
“彆妄自菲薄,孫師弟。日子長著呢,說不定哪天咱們也能一起去考院試呢。”
許是夜色給了人勇氣,也許是青文話語中的篤定感染了他,孫浩再次輕輕“嗯”了一聲,這次的聲音裡,似乎多了一點點微弱的希冀。
兩人不再說話,重新將目光投向夜空。山風過處,隻餘鬆濤細響,與兩個並肩而坐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