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日考試結束,齋舍裡的氣氛頗為微妙。
趙鐵柱一回來就捧起厚厚的經書,嘴裡唸唸有詞,在油燈下苦苦背誦,顯然是打算“臨陣磨槍,不快也光”。
梁識倒是想得開,洗漱完畢便踢掉鞋子,往床上一躺,雙手枕在腦後,說道:
“考都考了,多想無益!你們跟我學學,早點睡養足精神,明天才更有精力!”
說罷,他不再管他人,蓋好被子,閉上眼睛,不過片刻,便沉沉睡了過去。
李逸之則如同往常,彷彿這月考隻是尋常一日。
他安靜地坐在窗前,就著最後的天光看了一會兒書,天暗後從容洗漱,安然躺下,不多時呼吸便變得均勻綿長,那份定力讓人歎服。
青文卻有些輾轉反側。他先是強迫自己拿起書,想再翻翻史書,為明日的經史策問多做些準備。
然而白日考試的片段、對自身答卷的回顧、對明日未知考題的擔憂,種種思緒如同潮水般在腦中翻湧。
看不進去書,他打算儘早休息。躺下後,閉著眼睛,卻毫無睡意,耳邊似乎還能聽到考場的鐘聲和沙沙的書寫聲。
他一會兒覺得自己的四書文破題尚可,一會兒又擔心經義文的論證不夠深入。
翻來覆去,直到夜深人靜,濃重的倦意才終於戰勝了紛亂的思緒,將他拖入不安的淺眠之中。
彷彿剛閤眼不久,遠處便傳來了晨鐘嗡鳴,低沉而悠遠,宣告著第二日的考覈即將開始。
第二日,考場依舊。
上午是經史策問,題目關乎“曆代漕運利弊與當今啟示”。
此題涉獵極廣,需貫通曆史沿革、地理經濟與當下朝政,極見功力與見識。
陳青文看到題目,心頭便是一沉。
他凝神思索,努力回憶劉教習曆史課上所講的曆代興衰與製度得失,結合自己近日在藏書館翻閱史書偶得的關於漕運的零星記載,謹慎構思。
他自知見解尚淺,難以提出驚人之論,便力求立足經典,分析曆代漕運在鞏固統治、供給京師方麵的積極作用,以及耗費民力、滋生腐敗等弊端,最後嘗試提出“體恤民艱、革除積弊、因地製宜”等相對穩妥的建議。
下筆時,他字跡工整,條分縷析,雖文采不算斐然,卻也儘力做到言之有物,邏輯清楚。
下午的考試考的是試帖詩。以“鬆韻”為題,限押“清”韻。
這對於詩詞基礎薄弱的陳青文而言,無疑又是一道難關。
他抬頭望瞭望窗外遠山蒼翠的鬆柏,努力捕捉那風過鬆林的濤聲所帶來的意境。
“鬆韻……鬆之韻味,在於其堅韌、清幽、高潔……”他搜腸刮肚,回想前人詠鬆的詩句,絞儘腦汁地組織詞彙,推敲平仄,勉強湊成了一首五言律詩。
“虯枝立險峰……,歲寒知本性……”寫罷自覺格律雖無誤,但意境平平,用詞也略顯生硬,缺乏靈動之氣,心中不免有些氣餒,隻能算是勉強交差。
交卷後,青文感覺身心俱疲,但內心深處放鬆許多。
無論結果如何,這兩日,他已竭儘全力。
月考的餘波並未隨著交卷而立刻平息。尤其是那篇關於漕運的策問,如同在他原本自以為尚算平整的學問地麵上,鑿開了一個深不見底的窟窿,讓青文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淺薄與不足。
僅僅是“曆代利弊”四字,便需要何等廣博的史識與洞見?他過去埋頭於四書五經的章句之間,雖也刻苦,卻如同坐井觀天,未曾真正領略過學問天地的廣闊與深邃。
這種認知讓他坐立難安。次日,趁著劉教習課間休憩的間隙,陳青文鼓起勇氣,拿著自己回憶整理的策問草稿思路,恭敬地走到先生麵前。
“先生,”他聲音帶著些許忐忑,“學生此次月考,深感學識淺陋,尤其經史策問,下筆時常覺空泛無力,不知從何說起。懇請先生指點,學生當前,當從哪些典籍入手,方能紮實根基,開闊眼界?”
劉教習接過他那寫得密密麻麻、滿是修改痕跡的草稿紙,掃了幾眼,目光在他那試圖條分縷析卻難免稚嫩的論述上停留片刻,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能考後立刻反思自身不足,並主動求教,這份向學之心,遠比一時的成績更為可貴。
他放下稿紙,沉吟道:“你能有此問,甚好。治學如築台,鬚根基深厚。四書五經是根本,需時時溫習,常讀常新,此乃‘本’。”
“然欲明經世致用之學,史籍不可不讀。”
他略一思索,提筆在一張空白的竹紙上寫下幾部書名,“《史記》、《漢書》,乃史家之宗,先熟讀此二者,可觀興衰之跡,明人事之理。其後可漸次涉獵《資治通鑒》,學習史家論斷。”
“多謝先生指點!”
自那日起,陳青文彷彿變了個人。他不僅完成了劉教習佈置的日常功課,更將先生推薦的書目奉為圭臬。
上午劉教習講完課,他不再是立刻埋頭整理筆記,而是會快步上前,將自己預習或閱讀史書時產生的疑問,或是課堂上某個未能完全消化的要點,一一向先生請教。
問題或大或小,有時是某個典故的出處,有時是某句經文的深層義理,有時則是讀史時對某個曆史人物選擇的困惑。
劉教習起初隻是簡略回答,見他問得勤,且問題漸漸切中要害,解答也便愈發詳儘起來。
回到齋舍,他的“學問探討”也並未停止。完成自己的功課後,他常會將一些自己苦思不解,或是覺得同窗或許有不同見解的問題拿出來討論。
“鐵柱,梁師兄,你們說,這‘君子遠庖廚’,是真不讓君子進廚房,還是另有所指?”他拿著《孟子》發問。
趙鐵柱正對著自己的笛子運氣,聞言頭也不抬,甕聲甕氣道:“俺覺得吧,就是字麵意思!君子將來是要做大事的,哪能天天圍著鍋台轉?就像俺爹,地裡活兒都是他拿主意,做飯都是俺娘來。”
話雖質樸,卻也讓青文從另一個角度思考了“分工”與“仁術”的關係。
梁識則會翹著腳,啃著雜糧餅,漫不經心地說:“要我說,孟夫子這是打個比方。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重點是那顆仁心!難道君子在路上看見殺羊也要捂著眼睛跑開?那不成笑話了!”
他這帶著幾分戲謔的解讀,反而讓青文對“不忍之心”的普遍性有了更生動的理解。
而當問題涉及經義辨析或史實考證時,李逸之便成了他最重要的請教對象。
“李師兄,《左傳》中鄭伯克段於鄢,祭仲諫言‘不如早為之所,無使滋蔓’,若當時鄭伯聽從,是否便能避免日後之禍?”青文會拿著書,指著具體的段落求教。
李逸之通常會放下手中的書,認真聽完他的問題,略作思忖,然後清晰地道出自己的見解:
“禍根已種,非獨在段。鄭伯其心,忌刻已久,縱使早為之所,亦恐生他變。祭仲之諫,在於防微杜漸,然人心之變,非外力可全控。讀此篇,當思‘慎始’之要,亦需明‘人心難測’之理。”
他的回答往往能直指核心,引發出更深層次的思考,讓青文有茅塞頓開之感。
就在這般充實的求索中,時間悄然流逝。月考的成績,這兩日先生們也批閱完畢,即將在明日張榜公佈。
書院裡關於排名的議論漸漸多了起來,空氣中重新瀰漫起一種混合著期待與不安的氣氛。
這日傍晚,一個不知從何處傳出的訊息,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在學子間激起了不小的漣漪——據說,此次甲乙丙三班在書院的共六十名童生統一排名,丙班的李逸之,竟然高居第十名!
訊息傳到丙班時,梁識剛喝進去的一口水差點噴出來,趙鐵柱瞪大了眼睛,連呼“俺的娘嘞”!
陳青文在震驚之餘,回想起李逸之平日裡的沉靜淵博,又覺得似乎在情理之中!
然而,關於其他具體人的排名,傳言卻語焉不詳,隻知道張鵬似乎也不錯,錢有福定然榜末。
而陳青文自己,梁識、趙鐵柱、孫浩他們的名字將會出現在榜單的哪個位置,一切都還是未知之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