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前一天,書院以抽簽之法分配考場,以示公允。
陳青文抽到“明倫堂”。
他四下留意,見同班的張鵬、錢有福還有另外兩個經常和張鵬一起的同窗都抽中了這裡。
梁識與趙鐵柱抽中本班考試,李逸之,抽中了甲班學堂,孫浩抽中了乙班。
月考首日,寅卯之交,天光未透,書院便被一種不同往日的緊張節奏喚醒。
學子們按照考牌指引,步履匆匆地走向各自的考場。
陳青文按照抽簽位置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這纔有心思好好打量明倫堂。
這是書院正堂最為寬敞的一間,可容納七十餘人。這次僅十五人在其中考試,彼此間隔足有數尺之遙。
堂內最顯眼的,便是正前方懸掛的一幅巨大的孔子講學圖,畫像中的聖人目光深邃,彷彿正穿透百年時光,靜靜凝視著堂下的學子。
蘇山長早已端坐於講台之上。他年約五十,中等身材,麵龐圓潤,眉眼微彎,樂嗬嗬的看著堂下的學子們。
看著和氣,卻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氣勢,讓喧鬨的學子們迅速安靜下來。
人到齊後不久,鈴聲敲響。
“考場規矩,爾等需謹記。”蘇山長聲音洪亮,清晰地傳入每個學子耳中,“一,禁止舞弊。一旦發現,首次,全書院通報;再次,開除學籍,絕無寬貸!望爾等珍惜前程,勿要自誤。”
這話語如同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
“二,試題下發後,不得隨意進出考場,亦不可申請如廁,需待交卷之後。三,答卷完畢,可提前交卷,但不得喧嘩。”
規則宣佈完畢,便有侍從將謄寫清楚的試題,懸掛於前方高大的木架之上。
這是一道四書文。題目是《子曰:“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
陳青文深吸一口氣,看清題目後,開始靜心思考。
他先是在心中回顧此句的出處,思索其深層義理。然後在草稿紙上構思破題。
是直接點明“義利之辨,乃君子小人之分途”?
還是從“人心皆有知義知利之能,所趨不同耳”切入更為穩妥?
他瞥了一眼周圍。幾位身著綢衫、年齡稍長的學子,隻看了一眼題目,便麵露瞭然之色,幾乎是不假思索地便開始在草稿上奮筆疾書,那份從容與自信,讓青文心頭微微一緊。
另有幾位學子稍作沉吟,蹙眉思考片刻,也很快便理清思路,穩穩下筆。
而像他一樣的丙班同窗,則還在構思。錢有福更是抓耳撓腮。
青文收迴心神,摒棄雜念,在草稿上寫下:“破:義利之判,非特行之殊,實心術之所由分也。”
他覺得這個破題既點明瞭區彆,又深入到動機層麵,還算切題。
接著是承題、起講,他字斟句酌,反覆推敲文章的起承轉合,務求邏輯清晰,義理通達。
每寫一段,他都要低聲默讀一遍,檢查文氣是否順暢,論證是否有力。
偶爾覺得某處用詞不當或邏輯銜接生硬,便毫不猶豫地劃掉重寫,草稿紙上留下了不少塗改的痕跡。
就在他剛剛完成草稿,準備開始謄抄時,身旁不遠處,一位學子已然站起身,手持試卷,步履從容地走向講台交卷。
那學子衣袂飄動,神態輕鬆,彷彿隻是完成了一次尋常的課業。
這舉動像一塊石子投入青文的心湖,盪開了一圈漣漪。
“這麼快?”他心中不由一慌,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那緩緩燃燒的計時線香,才過了一半多些,還有大半個時辰呢。
他深吸一口氣,暗暗告誡自己:“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專注自身,莫要被他人擾。”
穩定心神後,開始將精心修改後的文章往正捲上謄抄。筆尖在光滑的紙麵上滑動,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然而,隨著時間推移,交卷的人逐漸多了起來。先是又有兩三位學子交卷,接著又有四五人陸續完成,連張鵬都交了卷。
每一次有人起身,那衣袂的摩擦聲、腳步聲,都像是一種無形的催促,考驗著還在埋頭疾書或苦苦思索的學子們的定力。
青文遮蔽這些乾擾,筆下不停,心中默唸著正在抄寫的句子,力求字跡工整,卷麵整潔。
堂內另一角,錢有福的狀況則堪稱狼狽。
他對著題目愁眉苦臉了半晌,硯台裡的墨研了又乾,乾了又研,紙上卻隻歪歪扭扭地寫了幾行字,大多是些與“義”、“利”相關的《論語》原文片段,牛頭不對馬嘴地拚湊在一起,根本不成文章。
眼看時間流逝,自己腹中空空,他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左顧右盼,希望能從鄰座那裡窺得一點靈感。
奈何彼此間隔甚遠,隻能看到一個個埋頭書寫的身影。
最終,他泄氣地趴在了桌子上,或許是昨夜冇睡好,或許是緊張的神經突然鬆弛,竟在這肅穆的考場上,傳出了細微卻清晰的鼾聲。
蘇山長巡場走過他身邊,停下腳步,看了看他那幾乎空白的試卷,又看了看他酣睡的模樣,隻是微微搖了搖頭,並未出聲打擾,便繼續緩步巡視。
“鐺——”
交卷的鐘聲清越悠長,驟然響起,打破了堂內最後的寂靜。
陳青文剛好將最後一個字穩穩落下,又快速瀏覽了一遍全文,確認冇有遺漏錯字,這才放下筆,輕輕吹了吹未乾的墨跡,起身將試卷交到講台上。
而那邊的錢有福被鐘聲驚醒,猛地抬起頭,睡眼惺忪,嘴角還掛著一絲可疑的晶瑩。
他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啊?下課了?”
他的聲音在安靜的考場裡顯得格外突兀,引得附近幾個學子低笑出聲。
蘇山長收齊試卷,撫須看著錢有福,臉上露出幾分調侃:“錢小兄弟,這考場高臥,鼾聲與鐘鳴相和,可還香甜愜意?”
這話語帶著長者特有的寬容,卻讓錢有福瞬間麵紅耳赤,臊得滿臉通紅,恨不得當場找個地縫鑽進去,手忙腳亂地交了自己那幾乎空白的試卷,匆匆跑了出去。
午間休息時間緊,眾人匆匆吃完飯菜,又趕緊解決內急,彼此之間少有交談,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半是放鬆半是緊張的氣氛。
下午考經義,題目出自《尚書·堯典》,要求闡發“克明俊德,以親九族”的治道意義。
陳青文不敢怠慢,依舊秉持著謹慎的態度。
他先是仔細回憶《尚書》相關篇章及註解,理解“俊德”的內涵與“親九族”的次第關係,然後纔在草稿紙上構思文章框架,反覆修改,直至覺得義理通暢,方纔認真謄抄。
錢有福經過上午的窘迫,下午雖依舊對著艱深的《尚書》題目一籌莫展,卻強打精神,不敢再睡,隻是對著試卷不停抓耳撓腮,唉聲歎氣。
張鵬則展現了其紮實的功底,雖不像甲班學子那般神速,也在距離結束還有一刻鐘時,從容檢查完畢,提前交了卷,神色間帶著幾分揮灑自如的輕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