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院的日程規律而充實。上午幾乎都是劉教習的“主戰場”,講授四書五經,剖析聖人微言大義。
劉教習要求嚴格,講解卻深入淺出,每每能發人深省。
青文不敢有絲毫懈怠,課堂凝神傾聽,勤做筆記,隻覺得每日都有新的收穫。
下午的課程則更為多樣。
律法與算學由年輕的蘇教習負責。這位蘇教習是蘇山長的族侄,年紀不大卻也是秀才功名。
他思維清晰,講解律條時常結合實例,讓枯燥的條文也變得生動起來;算學則從《九章》基礎教起,對於算學基礎紮實的青文,倒是算簡單。
詩詞與樂課自然是由風雅的郭教習掌管。
經過上次的“挫敗”,青文在樂課上更加用心觀察、體會郭教習所講的“氣息”與“中和”,隻待自己的竹笛到手,便要好生練習。
詩詞一道,他基礎薄弱,隻能先努力記誦名篇,揣摩格律意境。
至於書法與曆史,則又回到了劉教習手中。
劉教習的曆史課,並非簡單羅列史實,而是著重分析興衰得失,朝代更迭中的人心向背,常引得一眾學子沉思。
日子便在這般規律的求索中飛逝,充實的學業幾乎讓人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
然而,一個重要的訊息,在這次旬休前一日,由劉教習在課堂上麵色嚴肅地宣佈了:
“爾等需知,下次旬休前,便是書院月考之期。童生班三班同考,統一排名。”劉教習目光掃過台下神色各異的學子,雖未明言,但那意味不言自明。
課堂上的氣氛瞬間為之一緊。方纔還因旬休而有些鬆散的心神,立刻被這突如其來的訊息拉扯得緊繃起來。
就連一貫嬉笑的梁識,也下意識地坐直了身子。張鵬、錢有福等人臉上多了幾分鄭重,李逸之則是依舊沉靜,彷彿早有準備。
趙鐵柱咧了咧嘴,小聲對青文嘀咕:“俺的娘誒,咱們纔來幾天,這就要月考了?”
陳青文心中也是一凜。月考,統一排名……這不僅關乎臉麵,更關乎能否升入更好的班級,獲得更好的教導。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筆,感受到一種無形的壓力,卻也激起了更強的鬥誌。
看來,接下來的這一旬,除了日常功課,他必須將更多的心力,投入到這月考的準備之中了。
書院的生活,在平靜的表象下,終於迎來了第一次真正的考驗。
放學後,趙鐵柱一邊收拾著書箱,一邊湊到陳青文身邊,壓低了些嗓門問道:
“青文,你讓俺帶的笛子,心裡有個啥價錢不?王瘸子那兒有好幾檔貨色,最便宜的三十文也能拿,就是竹料薄些,雕花也糙;音準好、竹料厚實、摸著光滑的,大概要七、八十文。恁看……?”
陳青文早已思慮過此事。他深知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道理,既然決定要學,便不該在工具上太過將就。
他摸了摸懷中小心存放的錢袋,從中數出八十文錢,鄭重地遞給趙鐵柱:“鐵柱,麻煩你了。預算就在八十文以內,勞你幫我挑一支稍好一些的,音準最要緊。”
趙鐵柱接過沉甸甸的一串銅錢,在手裡掂了掂,隨即利索地塞進自己的粗布荷包裡,咧嘴笑道:“放心吧!俺曉得了!一定給你挑支好的!等買好了,剩下的錢再還你。”
他拍了拍鼓囊囊的荷包,彷彿接了一件了不得的重任。
旬休那日,天光還未大亮,山間霧氣氤氳。陳青文、梁識二人便已起身。李逸之已經不在齋舍。
他們先去飯堂匆匆用了些清粥小菜,隨後便抱著木盆來到盥洗處漿洗換下的衣物。
水聲嘩啦,兩人都有些沉默。收拾妥當,二人一同前往學堂。
今日堂內隻有寥寥數人,李逸之又不在其列——想來他是去藏書館了。
尋了處靠窗的位置坐下,陳青文拿出《孟子》和之前的筆記,正準備溫習,心頭關於月考的諸多疑問卻翻湧上來。
他轉向正打著哈欠、顯然還冇完全清醒的梁識,低聲問道:“梁師兄,這月考……究竟如何考法?都考些什麼?要考幾日?”
梁識揉了揉眼睛,努力驅散睡意,答道:“考兩天。地點嘛,就咱們這三個班的學堂和那三間講堂。”
他繼續道,“考的內容大抵是仿著院試的規矩來。第一日,上午考一篇四書文,下午是一篇經義文。第二日,上午是經史策問,下午有時是律賦,有時是賦貼詩,有時是時論算學結合。”
聽到這詳細的科目安排,陳青文的心不由得沉了沉。四書文和經文是根本,他不敢鬆懈;試帖詩講究格律典故,正是他的弱項;律賦他隻熟悉部分常考重點;而那經史策問,更是要貫通經史,結合時務發表見解,最是考驗學子的功底與見識。
梁識看他麵色凝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寬慰道:“放寬心,頭一次考,儘力便好。咱們丙班,多半都是墊底的,習慣了就好。”他這話雖是安慰,卻也更直接地揭示了競爭的殘酷。
梁識的話語非但冇能讓青文放鬆,反而激起了他骨子裡的那股倔強。
他不想習慣墊底,更不想辜負父母那沉甸甸的期望和自己離家求學的初衷。
自那日起,陳青文的生活節奏變得更為急促,彷彿一張拉滿了的弓。
他幾乎放棄了所有休憩玩樂的時間。清晨,他必定是第一個到講堂晨讀的人;
上午劉教習的課他認真聽講,有疑問不解的地方就追著老師問;
午後,他不再僅僅是練字,更多的時間用來揣摩四書文的破題、承題,推敲試帖詩的平仄押韻;
晚間,躺在床上,他還會在心裡默背經義,或是想著今日所學。
他甚至連趙鐵柱邀他一起練習笛子也婉拒了,隻說待考完再好好練。
他的刻苦,梁識和趙鐵柱看在眼裡,佩服之餘,也不由自主地被帶動著多用了幾分功。連默默跟在後麵的孫浩,似乎也受到了感染,看書的時間更長了。
書院月考的日子也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