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觀心亭回來,陳青文隻覺得臉頰耳朵仍在發燙,同窗們壓抑的嗤笑與錢有福那毫不留情的鬨笑,如同魔音灌耳,久久不散。
他與梁識、孫浩一道將借來的樂器送還至致遠齋。
將那管“桀驁不馴”的竹簫交還給吳伯時,青文彷彿卸下了一個沉重的負擔,卻又感到一絲不甘。
他躊躇片刻,見李逸之正安靜地在一旁等待他們,便鼓起勇氣上前,低聲問道:“李師兄,敢問……若想自備一件入門樂器,何種較為適宜?價格……最好能低廉些。”
李逸之目光掃過他臉上尚未完全褪去的窘迫,瞭然於心,平靜答道:“若求價廉易學,竹笛為上選。鎮上匠人所製,五十文左右便可購得一支堪用之品。竹簫稍貴,約需一百五十文,其技法亦更需琢磨。”
“五十文?”陳青文眼睛微亮,這價格比他預想的要低不少。
他原本以為至少要幾百文。五十文,雖然也需要省一省,但完全可以拿出。竹簫雖好,竹笛更適合自己。
“多謝李師兄指點!”青文心中頓時有了計較。
翌日,晨鐘敲散山間薄霧,鬆韻書院又迎來了它規律而充實的一天。
學堂內,劉教習講解著《孟子·公孫醜上》,字句鏗鏘,義理精深。
然而,或許是昨日冇睡好,又或許是夏日暖陽催人倦,坐在中排的梁識開始有些支撐不住。
他的腦袋一點一點,眼皮沉重得快要粘在一起,手中的筆也險些滑落。
坐在他側後方的陳青文看得分明,心中暗自著急。
劉教習最不喜學子聽課懈怠,眼見先生的目光似有若無地即將掃過這片區域,他趁著劉教習轉身的間隙,悄悄伸出腳,極輕地踢了踢梁識的凳子腿。
“咯噔。”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
梁識一個激靈,猛地晃了晃頭,暫時驅散了睡意。他努力挺直腰板,試圖集中精神。
然而,瞌睡蟲的威力實在巨大。不過片刻,那熟悉的沉重感再次襲來,梁識的腦袋又開始不受控製地往下沉。
這時,坐在他前排,一直身姿筆挺、凝神聽課的李逸之,彷彿背後長了眼睛一般,右手不動聲色地垂到身側,看準位置,精準地找到梁識大腿外側一塊軟肉,隔著衣衫,拇指和食指用力一擰,一旋!
“嗷——!”一聲壓抑著的、短促的痛呼從梁識喉嚨裡擠了出來。
他疼倒抽一口涼氣,整個人徹底精神了。梁識不敢出聲抱怨,隻能用哀怨的眼神死死瞪著李逸之看似毫無波動的後背。
旁邊將這一幕儘收眼底的趙鐵柱,用書本擋住臉,肩膀控製不住地劇烈聳動,發出“噗嗤噗嗤”的漏氣聲,憋笑憋得滿臉通紅。
坐在更遠處角落的孫浩,也悄悄抬眼看了看他們這邊,見到梁識那副齜牙咧嘴的滑稽模樣,嘴角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又迅速低下頭,盯著自己的書頁。
這小動作自以為隱蔽,卻未能逃過劉教習銳利的法眼。
他並未立刻點破,隻是在講解完“浩然之氣”的涵義後,目光平靜地投向剛剛“行凶”完畢的李逸之,語氣一如往常般聽不出情緒:
“李逸之,你來說說,‘我善養吾浩然之氣’,此‘氣’當作何解?”
學堂裡眾人將目光投向李逸之,連錢有福都暫時收起了看熱鬨的心思。
李逸之從容起身。他略一沉吟,朗聲答道:“回先生,學生淺見,此‘氣’並非尋常之氣,乃是……”
他的回答不僅條理清晰,解釋透徹,更點明瞭修養此氣的方法在於日常行為的積累和內心道德的持守。超出了簡單的複述,帶有了自己的理解。
劉教習聽罷,凝視他片刻。那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清瘦沉靜的少年,看到了許多年前,另一個在平川府學同樣勤奮苦讀、眼神執拗的清俊身影。
他眼中閃過一絲極為複雜的情緒,似追憶,似欣慰,又似是一聲無人聽聞的、混合著遺憾與期望的歎息。
最終,他所有的情緒都斂於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之後,隻是微微頷首:“理解無誤,坐下。治學修身,正需此‘集義’之功,腳踏實地,持之以恒,方是正道。”
散學吃過晚飯後,趙鐵柱在齋舍擺弄他的笛子。
他鼓著腮幫子、吹得麵紅耳赤卻依舊隻能發出“吱嘎”聲。
“鐵柱,下次你回家,能不能麻煩你幫我從鎮上帶一支竹笛回來?錢我提前給你,不夠的我再補給你。”陳青文不好意思的問道。
趙鐵柱一聽,拍著胸脯,嗓門洪亮地答應:“冇問題!包在俺身上!俺們鎮上的王瘸子就會做笛子,俺這支就是在他那兒買的!到時候俺讓他給你好好挑一支!咱倆一起練,看誰先吹出個完整的《鹿鳴》來!”
他顯得比青文還興奮,彷彿找到了難兄難弟。
心中惦記的事落定,陳青文這才真正靜下心來,投入到日複一日卻並不枯燥的學堂生活中。
每日清晨,他必是齋舍裡最早起身的人之一,趁著頭腦清醒,先將劉教習佈置的經義文章細細揣摩,構思劄記。
上午的課程全力以赴,不敢有絲毫分神。
午後休息片刻,他便鋪開紙筆,雷打不動地臨摹半個時辰的《九成宮》。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筆下那橫平豎直、撇捺勾挑,雖然依舊稚嫩,但筆畫間已然帶了些筆鋒。
偶爾劉教習巡視路過,雖不曾出言誇獎,但那停留一瞬的目光,似乎也少了幾分最初的嚴厲。
完成每日課業後,若天色尚早,他便會借來趙鐵柱那支舊笛子,兩人一塊湊在冇人的地方,開始“嘔啞嘲哳難為聽”的練習。
那聲音依舊算不上悅耳,時常還是“吱嘎”亂響,尖銳刺耳,引得偶爾路過的學子皺眉側目,或善意偷笑。
兩人互相打氣,互相糾正,趙鐵柱會嚷嚷著“青文你氣又短了!看俺的!”,然後吹出一個更響更破的音。
青文則會仔細回想郭教習那毒舌卻關鍵的指點,調整口型,摸索著尋找那所謂的“中正平和”之氣。
過程雖進展緩慢,時常氣餒,但那枯燥的練習也因有了同伴而多了幾分苦中作樂的趣味。
而孫浩,自那次樂課“同病相憐”的尷尬經曆後,似乎悄然將陳青文和趙鐵柱視為了可以靠近和依賴的同伴。
他依舊話不多,但在下課、去飯堂、乃至前往藏書館的路上,總是不遠不近的跟在陳青文他們四人附近。
陳青文察覺到後,便會主動放慢腳步,等他一下;趙鐵柱也會在打飯時順手多拿個饅頭塞給他;連梁識偶爾興起,也會逗他說兩句話,看他臉紅窘迫的樣子;而李逸之投向他的目光,雖依舊清冷,卻也不再是全然陌生的疏離。
這個原本沉默孤寂的影子,正在一點點,小心翼翼地,融入這片小小的溫暖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