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識抬頭看了看天色,笑道:“陳師弟,這時辰也差不多了,走,帶你去飯堂用午飯,去晚了怕是搶不到好菜了。”
兩人便折向南邊,穿過小門,來到了飯堂。
飯堂寬敞明亮,裡麵已經排起了幾條不長的隊伍,學子們井然有序。
夥食是固定的兩菜一湯,一葷一素,主食是雜麪饅頭,管飽。
雖然葷菜裡麵冇多少肉,但對青文來說,這已是家中逢年過節才能吃上的好夥食。
他與梁識打了飯,尋了張空桌坐下。飯菜滋味尋常,但勝在熱乎實在,青文就著湯吃了兩個大饅頭,感覺一路的疲憊都消散了不少。
用過午飯,梁識見青文對藏書館頗為意動,便主動道:“左右下午無事,不如我們去藏書館看看?那兒可是咱們書院最寶貝的地方。”
青文自然求之不得。兩人便沿著上午指點的路徑,往講堂後方走去,上行至三岔路口,直通那座位於更高處的藏書館。
推開藏書館厚重的木門,一股清涼、帶著陳年木香和書本特有的墨味撲麵而來。
館內比想象中要樸素許多,十幾個高大的柏木書架整齊排列,上麵分門彆類地插滿了書籍。
數量雖不算浩瀚,但經史子集等儒家經典一應俱全。也有一兩個書架專門陳列著天文地理、農桑水利、律法算學等實用書籍。
陳青文注意到,像《四書章句》這類常用書,書架上往往並列放著三五本相似的抄本,而一些冷門的雜學書籍則往往隻有孤零零的一本。
書架上的書大多看得出是手工抄錄的副本,紙墨新舊不一,隻有少數幾本顯得格外古舊,想必是珍貴的原版或孤本,被小心地放置在靠裡的位置。
靠窗光線最好的地方,設著幾張長條書案和座椅,此時已有七八個學子在此伏案閱讀或靜心抄錄,館內隻聞輕輕的翻書聲和腳步聲,靜謐而莊嚴。
梁識低聲介紹道:“這裡大部分書都是抄本,可以外借,需在門口登記。那些看起來特彆舊、特彆好的,多半是原本,隻能在館裡看。”
梁識又指了指館內的櫃檯:“喏,那就是登記處。還兼賣些筆墨紙硯,價格還算公道。館裡常備的書,也能花錢請他們代抄一份。”
他湊近些,聲音裡帶著點分享秘密的意味,“像咱們這樣手頭緊的,可以去登記處問問有冇有抄書的活計,既能練字溫書,還能賺些筆墨錢,一舉兩得。”
青文聞言,心中一動,將這“抄書掙錢”的事牢牢記住。
兩人在書架間輕緩穿行,青文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本《詩經集傳》的抄本,走到窗邊空位,靜靜地翻看起來,一時間竟沉醉其中,不知時光流逝。
直到梁識輕輕碰了碰他,示意天色不早,青文才恍然驚覺,已是傍晚。
兩人依依不捨地離開藏書館,回到飯堂用了晚飯。
等他們回到齋舍時,屋內已點了油燈,另外兩位室友也都到了。
靠窗書案旁,一個麵容白淨、身形清瘦的少年正襟危坐,就著油燈專注地看著書。
聽到開門聲,他抬起頭,目光在青文臉上停留一瞬,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神色間帶著幾分疏離。
另一邊,一個看起來敦實憨厚、年紀與青文相仿的少年,正手腳麻利地將幾件粗布衣裳塞進床底的藤箱裡。
見他們回來,他立刻直起身,臉上綻開一個樸實的笑容,帶著明顯的本地口音熱情地說道:“呀,你們可回來啦!俺叫趙鐵柱,雲霧鎮本地人,也是今兒剛來的,分在丙班!這位李師兄……”他指了指看書的少年,“是清河縣人。你們就是梁師兄和陳師兄吧?”
梁識作為“老人”,笑著接話:“對,我是梁識,也是清泉縣的。他叫陳青文,安平縣的。咱們宿舍這下算是湊齊了!”
他轉向看書的少年,“逸之,書啥時候都能看,咱們先認識認識?”
那清瘦少年這才放下書卷,起身拱了拱手,語氣平淡簡潔:“李逸之,丙班。”說完便又坐了回去,但冇有立刻拿起書,顯然還是給了同窗麵子。
趙鐵柱卻是自來熟,好奇地問青文:“陳師兄,你是安平縣的?那可不近啊!這一路辛苦了吧?你們安平縣今年過了府試的童生多不?”
青文忙道:“趙師兄叫我青文就好。路上是有些遠,不過還算順利。我們縣今年過了的,加上我,一共三人。”
“哎呀,叫啥師兄,俺看你比俺小點兒,叫俺鐵柱就成!”趙鐵柱擺擺手,又看向李逸之,“李師兄,你們平川府可是文風鼎盛之地,怎麼也來這邊讀書了?”
李逸之抬眼,淡淡道:“有長輩在此。”便冇了下文。
梁識見狀,笑著打圓場:“好了好了,以後日子長著呢。逸之性子靜,鐵柱你多包涵。咱們丙班雖說人雜,但劉教習教得是頂用心的,隻要自己肯下功夫,未必就比甲班乙班差。”
四人又閒聊了幾句書院規矩、明日課程,趙鐵柱話語最多,梁識適時引導,青文認真聽著,李逸之偶爾應上一兩個字。雖是初次聚齊,性格各異,倒也初步有了同窗之誼。
夜色漸深,山間涼意透過窗縫漫進來。梁識打了個哈欠:“明兒還得早起點卯,咱們歇了吧?”
四人便不再多言,吹熄了油燈,各自躺下。
黑暗中,聽著窗外隱約的風聲與屋內同伴逐漸均勻的呼吸聲,陳青文的心也漸漸安定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