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悠揚而清越的鐘聲穿透薄霧,迴盪在鬆韻書院的山林之間。
陳青文聽到鐘聲立刻睜開了眼睛,懷著期待,快速穿衣洗漱。齋舍裡也響起了窸窸窣窣的動靜。
梁識利索地翻身起床,一邊穿衣一邊招呼:“都動作快點,劉先生最不喜人遲到的!”
趙鐵柱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揉了揉眼睛,也趕緊動作起來。李逸之早已默默穿戴整齊,正對著水盆整理微濕的鬢角,一如既往的沉靜。
四人迅速洗漱完畢,跑去飯堂吃了簡單的早飯,又隨著人流走向講堂所在的院落。
清晨的書院籠罩在淡金色的晨曦中,鬆柏蒼翠,空氣清新。學子們穿著體麵的綢緞或細布長衫,頭戴方巾,三三兩兩,談笑風生。
其間也能看到幾個如青文般穿著半舊棉麻布衣的學子,雖不顯眼,卻也步履從容。
更有幾位衣著華貴、腰間綴著玉佩的少爺,身後還跟著小心翼翼捧著書箱筆墨的書童,直送到講堂院門口,便恭敬地候在外麵。
丙班學堂是西廂房靠南那間,裡麵已到了不少人。學堂寬敞,擺放著二十多套桌椅,新舊不一。
前麵差不多坐滿了人,陳青文四人便在靠後的位置找了空位坐下。
青文打量著學堂裡的其他人,有與他年紀相仿、麵容稚嫩好奇的;也有看起來十六七歲、神色隨意放鬆的“老生”;更有如李逸之般沉默寡言,隻低頭看書的。
衣著上也能看出家境,綢緞與粗布並存,形成了微妙的對比。
辰時正,一位身著青色細布長衫、年約三十七八的中年人穩步走了進來。
他麵容清臒,目光沉靜,下頜留著梳理整齊的短鬚,眉宇間帶著一種經年讀書形成的嚴肅,以及些許不易察覺的疲憊。他便是負責丙班的劉教習。
劉教習目光如古井無波,掃過全場,無需開口,竊竊私語聲便自動消弭。
“肅靜。”聲音不高,卻帶著金石之質,“新進者十人,既入丙班,過往不論,隻看今朝。望爾等摒除雜念,潛心向學。”
他冇有冗長的開場,直接切入正題,“今日溫《論語·為政》。‘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下句為何?張鵬,你來說。”
被點名的張鵬,衣著光鮮,聞言懶洋洋站起,拖長調子:“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
背是背對了,但那神態分明帶著幾分“這太簡單”的倨傲。
劉教習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卻未指責,轉而問道:“嗯。那麼,依你之見,為何‘德’與‘禮’優於‘政’與‘刑’?”
張鵬卡殼了,支吾著:“這個……自然是聖人之教……”
“聖人之教,其理何在?”劉教習追問,語氣依舊平穩。
張鵬麪皮微紅,答不上來。學堂裡響起幾聲極低的嗤笑。
就在這時,一個坐在前排,身著錦緞、麵色紅潤的胖少年不等點名,竟主動站了起來,聲音洪亮。
“先生!學生錢有福有淺見!”
他語氣帶著幾分賣弄,“這好比管理鋪子!光靠打罵罰工錢,夥計怕歸怕,背地裡照樣偷懶耍滑。要是東家仁義,立好規矩又待下寬厚,夥計自然感激,乾活也賣力!此乃馭下…不,化民之道也!”
他自覺比喻精妙,得意地環顧四周。
這錢有福,家裡是清泉縣有名的布商,捐了個監生,來書院更多是為了結交人脈,學問稀鬆,卻是班裡有名的“顯眼包”。
劉教習麵上看不出喜怒,隻淡淡道:“類比尚可,然將聖賢之道與商賈馭下並論,有失莊重。治學需嚴謹,坐下。”
錢有福訕訕坐下,臉上卻並無多少愧色。
劉教習目光轉向後邊,掠過幾人,最終停在李逸之身上:“李逸之,你來說。”
李逸之起身,身姿筆挺,聲音清越:“學生以為,政與刑,約束其行;德與禮,教化其心。行可強束,心不可強服。唯有內心知曉廉恥,認同規矩,方能表裡如一,言行皆正。此乃根本之策。”
言簡意賅,直指核心。
劉教習微微頷首,這是今日他第一次明確表示讚許:“不錯,觸及根本。坐下。”
接著,他又問了幾人,有人答得中規中矩,有人緊張得語無倫次。
一個坐在角落,名叫孫浩的瘦小新生,被問到“何為‘居敬而行簡’”時,憋得滿臉通紅,半天擠不出一個字,幾乎要哭出來。
他身上的粗布衣服打著補丁,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
劉教習看了他片刻,並未嗬斥,隻輕輕一歎:“坐下吧,課後多讀註解。”
課堂氣氛時而凝滯,時而因錢有福之類的人物冒出幾句“高論”而泛起些許波瀾。
“陳青文。”劉教習的聲音再次響起。
青文起身:“學生在。”
“安平縣周秀才讚你於《孟子》有悟。‘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此句人人會背。然則,如何算是‘獨善’?蟄伏鄉野,隻求飽讀詩書,算否‘獨善’?”
這個問題頗為刁鑽,考的是對儒家進退之道的深層理解。學堂裡安靜下來,連錢有福也好奇地扭頭看向青文。
青文沉吟一瞬,謹慎答道:“學生以為,‘獨善其身’,非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隻讀聖賢書。乃是於困頓之時,堅守節操,砥礪德行,精進學問,如璞玉待琢。其身正,其學實,方能於‘達’之時,有濟世之才與德。若蟄伏期間放縱懈怠,則‘達’時亦無能為矣。故‘獨善’是積累,是準備,非是逃避。”
他冇有空談高尚,而是將“獨善”與未來的“兼濟”聯絡起來,強調了其間的積極準備意味。
劉教習聽罷,凝視他數息,方纔緩緩道:“能見及此,算是不錯。記住,‘善其身’是根基,‘濟天下’是誌向,二者本是一體。坐下。”
一堂課下來,眾生百態。有李逸之這般沉穩睿智的學霸,有錢有福這般活潑外露的顯眼包,有張鵬這般家境優渥卻學業懈怠的老油條,也有孫浩這般家境貧寒、性格內向的新人。
陳青文感覺自己彷彿推開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門後不僅有深奧的經義,更有形形色色、性格迥異的同窗。
休息的鐘聲響起,學堂的氣氛瞬間鬆弛下來。學子們紛紛起身活動,有的快步出去更衣,有的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交談。
錢有福立刻湊到李逸之旁邊,拍著馬屁:“逸之高才啊!剛纔那番見解,真是令人茅塞頓開!”
李逸之隻微微頷首,淡然道:“錢兄過譽。”便不再多言。
錢有福也不覺尷尬,又轉向旁邊與人一起嘮嗑。
張鵬則帶著幾個跟他差不多打扮的富家子,聚在窗邊,高聲談論著縣城裡新來的戲班,言語間不乏對丙班學風和某些“窮酸”同窗的鄙夷。
趙鐵柱咋舌道:“我的娘誒,這課上得,手心都出汗了!青文,逸之,你倆腦子是咋長的?”
梁識低聲道:“瞧見冇?那個張鵬,家裡是開糧行的,來了兩年還是丙班。”
梁識又用眼神示意錢有福,“那就是個活寶。孫浩……唉,聽說家裡挺難。”
他快速地點了幾個主要人物,“咱們丙班,以後少不了熱鬨。”
陳青文默默聽著,心中瞭然。在這鬆韻書院,在這丙班學堂,他要學習的,遠不止書本上的聖賢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