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青文給孫文斌去信詢問如何去鬆韻書院進學,以及花銷。約莫十來天後,回信便送到了青文手中。
孫文斌的回信寫得熱情而詳儘。他在信中先是恭賀青文中了童生,又明確表示鬆韻書院學風開放,歡迎各位有誌向學的童生秀才前來進學。
他已將青文的情況稟明瞭書院的蘇山長(即那位蘇舉人)以及負責所有童生的郭教習,兩位先生皆表示歡迎。
信末,孫文斌還細心附上了書院的詳細地址、入院需要攜帶的東西,以及如何辦理各項手續和大致的費用清單。
看著那比預想中還要多出幾分的花費數目,王桂花倒吸了一口涼氣,但看到陳滿倉下定決心的眼神,她終究冇再說什麼,隻是默默轉身,去為青文收拾行囊。
從決定送青文去清泉縣求學,王桂花就忙著給青文做了兩身新衣裳,衣裳袖子和下襬特意多做了兩寸,折了縫進了裡麵,到時候身體長了直接拆開就可。
一針一線都是慈母心。青文常用的棉被也被王桂花拆洗乾淨,晾曬暄軟,重新縫製好。
既已決定好要去鬆韻書院求學,便不再拖延。陳滿倉去了趟祖宅,找陳滿櫃商量用牛車。
陳滿櫃連聲道好,很是支援,將說好的二兩銀子一塊給了陳滿倉:“這是正事!可惜我店裡離不得人,實在走不開。這樣,我讓青林和你一起去,路上也有個照應。”
次日天一亮,陳青林就駕著牛車來了陳家小院。將陳青文的被褥、衣裳、書籍都裝上後,王桂花又塞了一包裝的滿滿噹噹的乾糧和鹹菜。
陳滿倉和陳青林交替坐在前頭趕車,陳青文坐在後頭。看著熟悉的村莊、田野在晨光中漸漸後退,心中既有對書院生活的期盼,也有離家的悵惘。
鬆韻書院距小河灣村一百四十多裡,路途遙遠,去一趟將近一天。
牛車緩慢,一路顛簸,陳家三人就著信中的地址一邊問路一邊趕車。
初時道路平坦,後半段山路時而曲折,時而陡峭。一路塵土飛揚,日頭灼人。三人卯時末從小河壪村出發,申時末才走到鬆韻書院所在的雲霧山山腳。
三人中陳青文稍好些,其他二人滿麵風塵,衣衫儘濕。
雲霧山山腳開著不少旅舍客棧,既有簡陋的大通鋪,也有帶獨立小院的雅舍,專供送學、探親的家屬落腳。
陳滿倉尋了間最便宜的店住下,主人家聽聞是送孩子來書院讀書的,態度和善,提供了熱水讓他們洗漱。
趕了一天路,三人都很是疲憊,簡單吃了晚飯,聽著窗外隱約傳來的人聲與山間的鳥鳴,三人沉沉睡去。
第二日一早,陳青林留下守著牛車,陳滿倉父子倆挑著行李開始往上爬。
山路是修葺整齊的石階,兩側鬆柏成蔭,蒼翠欲滴。爬了約莫兩刻鐘,在海拔約七百米處,一座品字形的石牌坊赫然矗立眼前,上麵鐫刻著四個蒼勁的大字——“鬆韻書院”。
過了牌坊,再上行不到百米,便抵達了書院的大門。山門在晨光中顯得肅穆而莊嚴。
進了大門,眼前豁然開朗。青文按照信中流程帶著陳滿倉先去東邊致遠齋繳費辦理入學手續。
一位姓吳的中年人接待了他們,他檢視了青文的縣試、府試憑證以及周秀才和孫文斌的薦書,又簡單考校了青文幾個經義問題,見他對答流利,基礎紮實,便滿意地點點頭,辦理了入學,將他分在了童生丙班。
繳納了束脩、食宿、雜費等一應費用後,陳滿倉懷裡的錢袋頓時癟了下去。
手續既畢,青文拿著齋舍號牌,與父親一同前往齋舍。他們往西通過一個小門,又沿著山路向上走了一段,便看到了幾排整齊的房舍。
“就是這兒了!”青文對照著號牌,找到了自己的齋舍。這些齋舍從外麵看都一個樣,規規整整的。
管理齋舍的老伯領著他們過去,推開一扇略顯陳舊的木門,房間不大,靠著牆兩邊都是兩張木床。窗下則是一張長條書案和四個板凳,顯得有些緊湊。其中兩張床上已經鋪好了被褥。
一個看起來約莫十五?快進來!我叫梁識,丙班的,就睡這兒。”他熱情地指了指自己的鋪位。
青文忙拱手見禮:“梁師兄好,小弟陳青文,安平縣人,新入丙班,往後請多指教。”說著,他將行李放在了靠窗的那張空床上。
梁識見陳滿倉在一旁,知道父子倆還有話要說,便機靈地說道:“陳師弟你先忙著,安頓好了喊我一聲,我帶你四處認認路,這書院我熟!”
陳滿倉見兒子的同窗這般友善熱心,心下稍安,一邊幫著青文鋪床,將衣物和那包乾糧塞進床頭的藤箱,一邊低聲叮囑:“在這好好用功,跟同窗好好相處。飯錢已經交了,彆省著,該吃就吃。要是錢不夠了,就給家裡捎信……”
看青文一切都安頓妥當,陳滿倉不敢多留,還得趕著下山與青林會合。
青文將父親送到書院大門口,還要再送,陳滿倉連連擺手:“回吧回吧,好好唸書!”說著,轉身沿著石階快步向下,那微駝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蔥鬱的山道拐角。
青文鼻尖一酸,深吸了一口氣,壓下離愁,轉身返回齋舍。
梁識果然還在等他,見他回來便笑道:“冇事了?走,我帶你去轉轉,熟悉熟悉書院!”
他領著青文出了齋舍,順手往南邊一指:“瞧見那邊小門冇?出去往西一拐就是飯堂!邊上那小屋是熱水房,喝水不花錢。飯堂後頭那個小院是澡堂,花兩文錢就能舒舒服服洗個熱水澡,可方便了。”
接著,他又帶著青文往東走,到一個三岔路口向右拐,邊走邊說:“前麵那個大院子,就是咱們平時上課的地方。”
兩人走進院子,梁識熟門熟路地介紹起來:“看,正對麵這三間大屋子都是講堂,中間那個最大,能裝下好多人,咱們有時上大課就在那兒。西邊這一溜三間,是咱們童生班的地盤,甲、乙、丙班各占一間。東邊那兩間是秀才師兄們用的。教咱們丙班的是劉教習,明天你就能見著了。”
然後他指了指講堂後麵更高的地方:“從這兒再往上走,路口往上直走就是藏書館,裡頭書多得看不過來!憑學牌就能借。往東邊走是先生們辦事和住的地方,咱們一般不去打擾。”
他最後遙指山頂:“藏書館再往上就是後山啦,有好幾個亭子,山頂還有座閣樓,風景特彆好,冇事上去逛逛、看看書,挺不錯的。”
書院屋舍連綿,廊簷相接,掩映在蒼鬆翠柏之間,處處透著清幽的書卷氣。學子們或抱著書步履匆匆,或三三兩兩低聲討論,氛圍與周氏學堂大不相同。
梁識又補充道:“咱們書院每月都有月考,年底還有大考。考得好的能升到更好的班去,墊底的嘛……”他嘿嘿一笑,拍了拍青文的肩膀,“不過陳師弟你放心,咱們丙班已經到底啦,隻管往上衝就是!”
站在書院的山道上,放眼望去,層巒疊翠,遠方的清泉縣城廓在薄霧中若隱若現。清風吹過,帶來陣陣鬆濤。
陳青文深深吸了一口這混合著鬆香與墨味的空氣,胸中豪情湧動。這裡,將是他未來數年寒窗苦讀、追尋誌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