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青文中了童生的訊息,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入一顆石子,漣漪從陳家小院擴散至整個村莊,連帶著陳滿倉走在村裡,鄉鄰們招呼他的聲音裡都多了幾分往日冇有的敬重。
訊息傳開的第三日,陳滿倉帶著青文,請了長兄陳滿櫃作陪,特意請周秀才吃飯。幾人一同去了鎮上最好的館子——金掌櫃飯館。
陳滿櫃路上便對二弟叮囑:“滿倉,周秀纔是青文的恩師,也是咱們陳家的大恩人。場麵上的事,不能省,也不能含糊。”
陳滿倉平日雖節儉,此刻卻深以為然,用力點頭:“大哥說的是,我省得。”
金掌櫃飯館的雅間裡,窗明幾淨。陳滿倉先點了四碟精巧的涼菜。又請周秀才點菜。
周秀才客氣,隻點了一道清燉雞。陳滿櫃問過有什麼忌口後,熟稔地添了店裡拿手的蔥燒河鰻,又要了一道紅燒鯉魚,再加上幾樣時令熱炒,湊足了八樣,葷素得宜。
酒也是特意要了一壺鎮上老字號出的、窖藏三年的桂花釀。
“周夫子,”陳滿倉雙手舉杯,神情懇切,話語樸實卻真誠,“青文這孩子,蒙您不棄,悉心教導這麼多年。我們莊稼人,不會說漂亮話,就知道,冇有先生,就冇有青文的今天!這第一杯酒,我敬您!”說罷,一飲而儘。
周秀才今日也換了一身半新的細布直裰,臉上帶著欣慰的笑容,受了這杯酒,溫言道:“滿倉兄言重了。青文天資聰穎,更難得是心性沉穩,肯下苦功。此子非池中之物,老夫不過略儘引路之責而已。”
陳滿櫃也笑著舉杯:“先生過謙了。名師出高徒,青文能有今日,先生當居首功。我們陳家感激不儘!”他說話圓融,場麵頓時熱絡起來。
席間,陳滿櫃又奉上早已備好的謝師禮:一個紅封,裡麵是二兩銀子,另有一刀上好的宣紙,兩支狼毫筆。禮不算重,但在鄉下地方,已是極體麵的了。周秀才推辭一番,見陳氏兄弟誠意拳拳,方纔收下,心中也覺熨帖。
酒過三巡,話題自然轉到了青文的前程上。周秀才放下筷子,神色認真起來:“青文府試已過,然村學畢竟侷限,經史子集涉獵不廣,時文策論亦需名師點撥。若想院試有成,乃至日後鄉試,需得另覓良師,尋一個藏書豐、良師眾、同窗勤勉之地,方能事半功倍。”
這話說到了關鍵處,陳滿倉兄弟都凝神靜聽。
秀蘭回門的日子也到了。新嫁娘穿著一身水紅色的新衫,由夫婿張維安陪著,坐著青布小車回了村。
王桂花拉著女兒的手,見她氣色紅潤,眉眼舒展,懸著的心便落了地。
一家人吃了頓團圓飯,張維安舉止得體,言談間對秀蘭頗為愛護。隻是飯後不久,小兩口便告辭回鎮上了。
送走女兒,陳青文的前程便成了家中頭等大事。陳滿倉、王桂花,以及特意留下的陳滿櫃,三人圍坐商議。
陳滿倉將周秀纔在席間的話說了一遍,眉頭擰成了疙瘩:“周秀才的意思是,眼下有兩條路。一是去縣城,尋一位秀才單獨指點,束脩一年至少要三四兩,還不算在城裡的吃住花費。”
“二是去鄰縣清泉縣的鬆韻書院,那是位舉人辦的書院,有好幾位先生,聽說規矩嚴,學風好,還有專門的童生班。隻是路途遙遠,在城外的山上,一去便得住下,束脩、食宿加起來,一年恐怕得要七八兩銀子,甚至更多。”
王桂花一聽這數目倒吸一口涼氣:“七八兩?這……這抵得上咱家一年多的嚼用了!去縣城也要三四兩……這,這哪裡供得起?”
她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今年青文考試,秀蘭出嫁,兩邊都耗費不少,家中積蓄已去了大半。
屋內陷入沉默。
一直在旁邊沉默聽著的陳滿櫃打破了沉寂。他作為這一支的長兄,家裡開著雜貨鋪,日子寬裕些,眼光也更長遠。
“咱爹臨去前囑咐我,顧好這個家。”陳滿櫃聲音沉穩,“青文是咱們老陳家難得的讀書苗子,多少年纔出了這一個。如今府試既過,這是給祖宗爭光的事。讀書是正道,更是燒錢的道,咱們這樣的人家,供一個讀書人,就得全家勒緊褲腰帶,還得有人幫襯。”
他看向弟弟和弟妹,語氣果斷:“我的意思,要去,就去那鬆韻書院!縣城一個秀才學識再好終究有限。書院裡有舉人老爺坐鎮,還有多位秀才,聽說每月考校,能逼著人上進。青文有這個潛力,就不能再窩在小地方,得出去見世麵!”
陳滿櫃頓了頓,說出了一句讓陳滿倉夫婦都猛地抬起頭的話:“這樣吧,我這個做伯父的,冇太大能耐,每年我出二兩銀子,給青文貼補書院的花銷。隻要他肯讀,願意考下去,這錢,我就一直出!”
二兩銀子!這對於此刻的陳家而言,不僅僅是雪中送炭,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認可與期望。
陳滿倉喉頭哽咽,想說些推辭感謝的話,卻一時堵在胸口。王桂花更是用袖子按了按眼角。
陳滿櫃擺擺手,目光轉向一旁靜聽的青文,神色嚴厲起來:“青文,伯父這錢,不是白給的。是盼著你讀出個名堂,光耀門楣!去了書院,需得比旁人更加刻苦,若敢懈怠,或學了不好的習氣,我頭一個不答應!”
陳青文心中感激,起身離座,對著陳滿櫃和陳滿倉、王桂花,深深一揖到底,聲音堅定微顫:“青文叩謝伯父、爹孃厚恩!此去定當懸梁刺股,潛心向學,絕不辜負長輩期望,不敢玷汙陳家名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