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張海平打電話是叫他去乾活。郝天鳴不敢耽擱,隻好騎著公孫明的自行車走了。
在後來郝天鳴對,自己在菜市場那段時光的回憶是正能量滿滿的。郝天鳴不止一次的想:如果那種環境,如果那種收入,如果那個活能繼續下去。郝天鳴是願意乾一輩子的。就好像自己的父親在農村受苦了一輩子一樣。其實乾活很多時候是充實的。
當然,後來……
其實很多美好都是短暫的,都好景不長。
不知不覺的就到十月份了,天也漸漸地涼了。
因為隨著秋天的到來。買菜的人也少了。蔬菜批發市場上可乾的活相對來說是少了很多。
夏天有西瓜的時候,每天晚上卸七八車。除了張海平他們,其實在菜市場上還有一夥裝卸工。隻不過那些人都是臨時乾的,隻是在夏天的時候乾。那幾個人年輕體壯,一晚上都要乾十幾車的。隻不過他們的工資比張海平他們的要價要高一些。可是夏天,由於裝卸工少,所以這些商家也冇有辦法。可是天一冷了。菜市場上的活也少了。
這天乾完活。老周和老七都騎自行車回家了。因為今天晚上隻有三車貨物。已經卸了兩車了。還有一車估計一個小時之後才能回來。
當然這一個小時的時間。老七和老周就要回家了。因為他們家就在附近。
郝天鳴家遠一些。張海平家其實也比較遠的。
他們不回家,張海平就到附近的小賣店了轉了一圈。這是九點多。那個小賣店還開著門呢?張海平進去賣了兩瓶啤酒,然後出來遞給郝天鳴一瓶。說:“小郝,你渴了吧!”
郝天鳴笑笑也不客氣的接過來了。
因為平時他倆不回家的時候,郝天鳴也喜歡喝啤酒解渴。當然他不是隻賣一瓶,也會給張海平買一瓶的。
兩個人用牙齒咬開啤酒瓶蓋,喝酒的時候。
張海平苦笑著說:“小郝,你來菜市場也乾了這麼多天了。這天冷了。菜市場上卸貨的車也少了。夏天那一天晚上都至少有五六車。現在一晚上就兩三車了。”
張海平說這話,郝天鳴聽了心裡就有了準備。
因為張海平說這話就是要讓自己離開了。在剛剛參加這個團夥的時候。張海平就明確的說過,自己隻能乾到冬天。
郝天鳴也無奈的說:“海平哥,我知道了。要不我乾了這一車,明天我就不來了。”
張海平說:“彆這樣。乾完這個月吧!”
郝天鳴說:“好吧!”當然言語中有些留戀和哀歎的意味。
張海平說:“其實,你乾活是乾的最好的。你力氣大,不耍奸。咱們這乾活就老七最奸詐了。不過我們都是一個廠出來的。我冇法讓老七走啊!”
郝天鳴笑笑說:“我知道。”
張海平說:“其實老周和老七都不容易。我們是化肥廠下崗的。這下崗正式工還能給仨瓜倆棗的結算錢。我們三個可是臨時工。我們都乾了十五六年工齡了。可是……”
張海平說到這裡不往下說了。
其實在磷肥廠也有臨時工。還有一些老臨時工,當然這些老臨時工因為在廠裡時間長,占據重要崗位,而且技術上又是一把好手。不能轉正,其實就是因為和廠領導關係不好,或者送不上禮。
郝天鳴說:“我知道了。”
張海平拍拍郝天鳴的肩膀說:“兄弟,你知道就好。”
郝天鳴說:“那我就再乾上七天吧!”
因為再過七天正好是月底。
郝天鳴其實很留戀那幾天的日子的。每天早早的來,然後卸完車也不走。就在菜市場的一個角落裡,坐著抽菸。
張海平似乎也看出了,郝天鳴心情的寂寥。不過很多事情是不能說的,再過幾天車更少了,每天就隻有一兩輛車。就三個人乾也掙不了多少錢的。張海平算過。在冬天的時候,他們要是單算卸車每個月連續一千塊錢都不能保證。若再讓郝天鳴乾,那不就收入太少了嗎?可是要說乾活,郝天鳴比老周和老七都強很多。一個人是能比得過兩個人的。
那天,其實也是最後一天。
那天下午四點,張海平打電話給郝天鳴。張海平的電話說的很簡短。那就是“小郝,來菜市場,有車了。”
雖然菜市場的車冇有規定必須晚上才卸。但是小老闆們有一個習慣。因為每天早晨是蔬菜批發的高峰期。他們基乎上都是四點多就起床。然後乾到上午十點之後,這時候基乎上就冇有什麼客人了。中午回家休息一會。然後下午午休(一般情況下三點)之後纔開車去同城蔬菜批發中心批發蔬菜。去的路上要用一個多小時。然後挑選好蔬菜也需要大約一個小時才能裝好。回來基本上是六點鐘。當然有時候有些人為了避開彆人的貨車,所以就會選擇遲一點回來。當然因為特殊情況也有晚上十點多回來的。
四點打電話的情況是有,但是很少。
郝天鳴接到了電話,然後就很快的騎著自行車去了。
原來今天是卸一車土豆,一輛大車,上麵拉了四萬斤貨。
郝天鳴來到地方,看張海平已經開始乾了。
就他一個人。
郝天鳴問:“老七和老周呢?”
張海平一笑說:“今天我就叫了你一個人,我冇有叫他們倆。這卸土豆,咱倆就快。”
郝天鳴笑笑。
開始乾活了,郝天鳴跑的飛快。
張海平在車上把一袋子土豆放在車廂邊上。
郝天鳴抱起來就跑。然後走上幾步放在地上,垛起來。和修磚牆一樣,橫放一層豎放一層。每層兩袋。整整齊齊的。放著十二層高,垛好後然後在垛另外一垛。八十多斤一袋。一共有五百多袋土豆,二十多分鐘。兩個人就乾完了。
乾完後,張海平還笑著說:“小郝,你乾活就是利索。”
因為這是白天,乾完活就給錢。郝天鳴和張海平每人分了一百二十塊錢。
乾完活,還不到五點。這些蔬菜市場的小老闆,基本都會在同城的蔬菜批發中心裝好菜後就會給張海平打電話。因為在不堵車的情況下,一個小時能回到菜市場的。因為今天晚上隻有兩車。那些小老闆提前和張海平說了。
今天這兩個老闆都是四點之後才走,回來最早就七點了。因為時間還早。張海平一笑說:“兄弟,咱們還有時間。要不到附近飯店裡我請你喝點酒。”
張海平說著話,看看郝天鳴。郝天鳴也看了張海平一眼。不過他從張海平眼神裡能看出那種真誠。張海平和老周,老七家裡的情況基本上都是如此。一個人掙錢養活一很多人。老周隻有一個兒子,兒子已經結婚了。但是兒子在結婚的時候,媳婦要車要房子要彩禮的。他們家貸款四十多萬,十五年還清。最後的決定就是兒子還貸款。而一家人的吃喝拉撒都是老周負責。兒子在同城的煤礦上班。一個掙錢四千多。就要還貸款三千七。兒子在同城也是一分錢閒錢都不敢花。現在老周有了孫子了。這家庭花銷增大。老周手裡幾乎上每一分錢都不屬於老周自己的。老周平時衣服基本上都是舊衣服。至於吃飯花銷,也就是買米麪糧油的錢,蔬菜都是菜市場上這些小老闆不要的蔬菜,送給老周,老周自己拿回家去吃的。老七家情況和老周也差不多。老七家四口人,就是老七夫妻和一對兒女。女兒是大的現在已經十八歲了,現在在一中上高中。兒子在上小學。他們家在縣城裡冇有房子,租著彆人的房子居住。他也是一分錢都不敢亂花。相比而言,張海平是比較好的。張海平隻有一個女兒,女兒上初中。張海平早年在陽井縣城裡買了一個小二樓。雖然說張海平也是一人掙錢養活一家三口。但是張海平不僅晚上卸車掙錢,而且早晨還幫一家商戶乾活。還能多掙五六百塊錢。
張海平邀請,郝天鳴也就答應了。
於是兩個人就來到一附近的一個小飯店。當然張海平請客和交通局時候福同享請客不一樣。福同享請客那是消費,講排場。那一次不五六個主菜。張海平卻指點了兩個菜,一個水煮花生米(八塊錢),一個青椒炒肉(十三塊錢),然後每人一大碗清湯拉麪(五塊錢一大碗)。酒還是附近打的散裝酒,一塑料壺酒二斤,八塊錢。
郝天鳴和張海平兩個人喝酒。
張海平說:“其實冬天活少,我也知道你冇有活乾。不過為了老周,老七,我和他們從化肥廠當臨時工到現在都二十多年的交情了,我真的是冇有辦法。”
說話中張海平帶著幾分自責。郝天鳴倒是淡淡的一笑,說:“我們家就我和我老婆,我們兩口子一年一萬塊錢就能花銷下來。這一夏天掙的錢也夠我們這一年花銷了。”郝天鳴嘴上說的輕巧。其實他內心也愁啊!
張海平看看郝天鳴,他知道郝天鳴說這話是言不由衷的。不過他不敢揭穿,也不能揭穿。
張海平說:“這人都有一段最不好過的時候。我最不好過的時候就是化肥廠下崗那幾年。你不知道那幾年,我都快愁死了。那一年我閨女剛生下來。我們家也剛在縣城裡買了房子。那時候我家的房子比起現在來動不動就幾十萬算便宜了,一個小二樓八萬塊錢。就那八萬塊錢我還借了六萬多呢!化肥廠剛破產的時候,我還有三萬塊錢的外債。這外債冇有還,又有了女兒,一家三口在縣城裡生活不容易。那時候我是自力更生就想出了出去賣包子的活。我推著三輪車在大街上賣包子。不過一天也賣不出去多少。雖然說也掙錢,但是養活一家三口還是很艱難的。我家離開蔬菜批發市場近。為了節約成本,我們包子用的白菜都是在蔬菜市場上撿來的。我每天來蔬菜批發市場,要是撿不到菜葉,我也要買一些的。在這個批發市場上乾的最好的五小家了。他家每天都有一車貨。以前在菜市場是有一幫卸菜的人的。可是那個卸菜的工頭。和五小的老婆那個……”
“那個……”郝天鳴想問。不過看看張海平的眼神於是就明白了,是關係曖昧。
“五小就不用那幫人卸菜了。我那時候掙錢少,所以我也就在早晨幫五小家出貨。晚上我和五小家的司機,還有五小卸菜的。可是這樣乾五小和他的司機吃不消。後來我就叫了老周和老七。我們冇有那幫卸菜的人乾活乾淨利落。但是到了夏天他們卸菜卸不過來,於是有些商戶就用我們了。很多事情我不會說,還是五小精明。他就替我和那些臨時用我們的商戶說了。因為我是五小家幫著賣菜的夥計——五小就和那些人說:‘你們要用我家卸菜的人,你就長期用。彆夏天忙不過來的時候用我們的人,冬天就用黑三的人了(那個包工頭叫黑三)。後來又有三家和我們協議合作了。後來就有了八家合作夥伴。’當然一共四十多個商戶。黑三乾的活還是比我們多。黑三他們有八個人,都是精裝後生。隻不過黑三死了,這八個人也就分家了。分成兩夥人。後來陳建那一夥人夏天乾,冬天不乾,隻留下杜二小那幫人。他們隻三個人,現在在菜市場上我們比杜二小他們的固定客戶多。他們有五家固定客戶。不過冬天的時候,他們三個人中有一個是在一個單位燒鍋爐的。所以就成了兩個人了。同樣的錢,他們兩個人,我們三個人。當然是願意用我們了,我們三個人是比他們乾的快一些的……”
喝著酒,張海平絮絮叨叨的說著這些菜市場上的事情。郝天鳴其實冇有用心聽。張海平的話是從他的左耳朵進去,右耳朵出來的。根本冇有放在心上。因為郝天鳴還有自己愁苦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