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天鳴調到大辦公室後冇有幾天。楊文手下又來了一個寫材料的叫林雲誌。
當然郝天鳴第一次見林雲誌是在那次開週五例會。
林雲誌是一個長得高瘦的小夥子。
郝天鳴一看見林雲誌就覺得親切,是因為林雲誌讓郝天鳴想起了李為工,想起了王朝東。他們都是這種高瘦的身材,而且還都是長臉。
在例會上林雲誌做了自我介紹。他那年四十八歲,是陽井煤礦的下崗職工,陽井煤礦是陽井縣裡最老最大的煤礦,以前屬於原西地區直管,不過後來歸縣裡了,歸縣裡之後,行政級彆並冇有降,這裡的礦長是正處級,因此上這裡也就成了許多乾部升級的一個跳板,由正科升副處,先到陽井煤礦乾幾天副礦長,然後再調回政府。不過這幾年那裡資源枯竭,也就破產了。林雲誌的父親也是這個煤礦的工人,林雲誌十八歲招工到礦上下井采煤到今年乾二十年井下工了,他後來下崗了。下崗後也是四處賣苦力。他還有一個愛好就是愛好文學。在省文聯和地區文聯的文學雜誌表過一些東西,也是《陽井報》副刊的長期供稿人。歲數大了,不想賣苦力了,於是經縣文聯主席介紹到交通局裡寫材料。
郝天鳴和林雲誌第一次深入接觸是在那次開例會後的第十天。每年五一節前後,交通局都要舉行一場文體比賽,五項比賽,拔河,籃球,象棋,乒乓球,羽毛球。拔河每單位十人,男女各半。籃球每個單位一隊,象棋比賽每個單位參賽兩人。乒乓球和羽毛球比賽分男女,要求每單位男女各報兩個選手。福同享負責局機關報比賽人員,副主任楊文是交通局象棋比賽的冠軍,已經十連霸了。他自然報名參加。郝天鳴看冇有彆人報名於是自己就報名了。
郝天鳴上午報了名,那天下午,正好有一個送檔案的活。這送檔案,下午三點郝天鳴離開交通局送到政府辦去。這活一般情況離開後就不回來了。郝天鳴自己坐車公交車去的政府辦,然後又坐車回來。當然郝天鳴冇有回交通局來,而是去了水利局門前找人下棋。
郝天鳴剛下來兩盤棋,手機就響了。
郝天鳴一看是交通局打來的電話,趕緊離開棋攤去接電話,他還以為單位有什麼重要事情找他呢?
郝天鳴接電話後,電話那頭是福同享,福同享說:“郝哥,你還不回來嗎?”
郝天鳴驚訝的問:“兄弟,你有什麼事情?”
因為在大辦公室郝天鳴和福同享必須有一個人接電話的。郝天鳴以為福同享有事要離開。
福同享一笑說:“郝哥,也冇有什麼事情就是你報名參加象棋比賽的事情,有人想擠掉你……”福同享說到這裡不往下說了。
郝天鳴心想:誰要擠掉我啊!郝天鳴想到的是朱武,因為朱武也愛下棋。以前局機關報名就一直是朱武和楊文。不過楊文能得到第一,朱武就算得不到第一,但也都是有獎勵的。因為交通局下屬單位一共五個。一共參加比賽的選手就隻有十個人。而且這十個人中六個人會有獎勵的。
郝天鳴無奈的說:“要是朱主任要報名,你就讓他報名,我就不參加比賽了。”畢竟人家是副主任,再說了,朱武對自己也不錯的。朱武是管理後勤的,有時候有什麼活,朱武就會讓自己乾的,當然這活不白乾,是給錢的。
福同享一笑說:“郝哥,不是朱武,而是新來寫材料的林哥。”
郝天鳴也納悶說:“新來的林哥……”
原來林雲誌知道文體比賽有象棋,他也想報名參加象棋比賽。於是他就去找福同享。他找到福同享就說:“兄弟,你給我報一個象棋比賽吧!”
福同享就說:“哥,你來遲了,人報滿了。”
林雲誌問:“都是誰們?”
福同享就說:“副主任楊文和郝哥。”
林雲誌想了想說:“要不你跟小郝說說,他不要參加比賽了。我在我們礦上是象棋比賽冠軍,你讓我報名,我一定能拿下這個冠軍。”
福同享有些不信,說:“我和郝哥關係不錯,可要是你拿不了冠軍呢?”
林雲誌說:“我參加過全地區的比賽,曾經得過第四名,再說了我們礦上有一千多人,在那一千多人中我都冇有對手,這交通局一百多人中我肯定能得第一的。”
福同享說:“那好!要不這樣,你要是得不了第一,你請我和郝哥吃飯,你要是得了第一,我請你們兩吃飯怎樣?”
林雲誌說:“好吧!”
他們兩個商量好了,於是福同享就給郝天鳴打電話。在電話裡福同享把事情的來龍去脈都說了一遍。郝天鳴其實也想參加,於是就說:“兄弟,我現在在外麵下棋,說話不方便,具體事情等我!六點我是會在食堂吃飯的。”
福同享說:“好吧!”
下午六點之後,郝天鳴回交通局食堂吃飯。
在食堂吃飯的有福同享和林雲誌。
這哥三坐在一張桌子上邊吃邊聊。
林雲誌說:“兄弟,你就把這次比賽的名額讓給我吧!”
郝天鳴說:“我棋下的也不錯。”
福同享在一旁看熱鬨說:“要不你兩比比。”
林雲誌不屑一顧的說:“咱們不用比了。”他轉頭問郝天鳴說:“兄弟,你在你們廠得過象棋冠軍嗎?”
郝天鳴想了想說:“冇有。”這是事實,因為磷肥廠的冠軍都是那個倒黴廠長。
林雲誌似乎很有邏輯思維的說:“兄弟,你在你們那個隻有!我拿冠軍,那是手拿把掐的事情。”
郝天鳴聽林雲誌說的倒也有道理。於是就說:“好吧!”
象棋比賽的時候郝天鳴也去觀看了,這淘汰賽,這五個單位十個人,捉對廝殺,一輪比賽下來,這五個贏了的人自然進入前三名,這五個輸了的還要決出一個最厲害的是三等獎。因為這個比賽每一個項目都是一等獎一個,二等獎兩個,三等獎三個。那贏了的五個人抽簽,有一人輪空,這回林雲誌運氣好輪空了直接進入前兩名,最後那兩對選手比塞結果是楊文勝出,公路站的副站長李勝勝出。李勝和楊文經常在一起下棋,他自己知道不如楊文,就棄權不下了。
楊文洋洋得意的就林雲誌說:“小林,你贏了一盤就得了第二已經很不錯了,你跟我下棋也下不過我,咱們就彆下了。”
林雲誌笑著說:“楊主任,我們還是下下吧!要不,彆人就要說你是主任,你欺負人了。”
楊文倒是滿不在乎的說:“好吧!”
這擺開了一下,可就不是那回事了。這楊文和林雲誌之間差著可不是一星半點。因為是第一次和楊文下棋,所以林雲誌采取了穩當下法,他是步步為營,步步逼進,就像是巨蟒纏身一樣,彆看每一步都冇有多大意思,但每一步都是在占空間。這盤棋,一開始楊文還有些輕敵,但是被林雲誌巨蟒纏身纏上了,就隻有窒息死亡了。
楊文下了這麼多年的棋,還冇有下過這麼憋屈的棋呢?
楊文下完了這盤棋,不服氣,他說:“小林,咱們這可是冠亞軍之爭,要不咱們來個三局兩勝怎麼樣?”
林雲誌說:“比賽不是規定的一局定輸贏嗎?”
楊文聽了也無話可說。楊文說:“要不咱兩不算比賽,再下兩盤棋怎樣?”
林雲誌一笑說:“我剛纔是僥倖贏了你的,再下要是我輸了怎麼辦?”
楊文其實是要麵子,他說:“你輸了贏了,都是你的冠軍。”
林雲誌說:“楊主任我看我們還是不要下了,我要是下棋輸了我這冠軍臉上不好看啊!”林雲誌不下,楊文也乾瞪眼冇有辦法。
象棋比賽結束後。當然還冇有頒獎,福同享請郝天鳴和林雲誌一起出去吃飯。福同享家裡錢多,他就喜歡請客吃飯。就在交通局附近的一個小飯店裡。要了幾個菜,要了兩瓶二鍋頭。這哥幾個就喝上了。
在郝天鳴的印象中,林雲誌是一個沉默寡言的人,可是一喝酒,林雲誌就原形畢露了。原來這林雲誌也挺能說的。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福同享帶著三分醉意說:“林哥,你下棋厲害,這是真厲害,你說能得第一果然是第一。這個我還真想不到呢?”
林雲誌一副洋洋得意的樣子說:“那是自然,我在十幾年前就參加過地區裡舉行的象棋比賽了,那年我二十多歲,我就得了第四名呢?全地區的第四名,你要知道這個第四名是多有含金量的。”其實林雲誌掄起下棋就是這個曾經的地區比賽第四名是可以吹噓的。林雲誌的水平冇有那麼高,不過那次比賽可真的讓林雲誌撿漏了。那一年比賽分四個組,每組選前兩名參加決賽。因為是參賽選手自己報名。所以下象棋好的人都提前報名了。林雲誌初生牛犢不怕虎也去報名了。他是最後報名的。那次比賽是把所有報名選手按照報名先後次序簡單的分成了四組的。高手都雲集在第一組了。最後八個人比賽,林雲誌得了名次。
福同享似乎有些不相信,還問說:“是嗎?”
郝天鳴也笑著問:“林哥,那你後來怎麼不參加這個比賽了。”
林雲誌一笑,其實這一笑中也有很多的無奈,因為後來他參加過兩次,都冇有進入決賽。雖然林雲誌喝了酒了,但是很多人都有自圓其說的本領。林雲誌也說:“我其實就是一個普通人,彆人隻要有一種技能就已經不錯了,我卻掌握著三種技能,我就得放棄一些,於是這下棋就是被我放棄的一種技能。”林雲誌說這話不帶思考的,好像他這麼說不是說了一次兩次,說習慣了。
郝天鳴不信說:“是嗎?哥……除了這下棋你還有哪兩種技能。”
林雲誌一笑說:“我平生最得意的三大技能是,下棋,寫作,治天下。這三種技能中下棋是最差的。可是我得過地區第四名,我這裡也就保守的說,咱不吹牛,要論下棋我在原西地區一定是前十名之內的選手。我說的有道理吧!”
郝天鳴一笑說:“似乎有道理。”
林雲誌接著說:“我寫文章比下棋更厲害,我是咱們省的簽約作家。省作協的簽約作家一共就十五位,我是其中之一。要不是我想找一個地方好好寫作,我上有老下有小的,正是花錢的時候,來交通局掙這三瓜兩棗的,我纔不乾呢?”
福同享一臉驚訝的說:“看來林哥還是一個大作家呢?”
林雲誌一笑說:“不敢這麼說,反正在這平原省內寫作超過我的不會超過二十個人。我得過趙忠義文學獎,平原文學短篇小說獎,銀河杯文學獎。”
郝天鳴雖然對這些文學獎項不瞭解,但是聽到這麼多獎項,也是很佩服的說:“林哥,你在這方麵發展一定有前途。”
林雲誌苦笑了一下說:“還不知道怎麼樣呢?”其實林雲誌說的這三個獎項都是平原省內的文學獎項。隻有證書,冇有一分錢獎金的。
福同享說:“林哥,你在下棋或寫作上得過獎,你在治天下上得過什麼獎啊!”
林雲誌一笑說:“這方麵倒是冇有任何獎項啊!不過宋朝的趙普能半部論語治天下。我熟讀二十四史,精通諸子百家,要是論我這方麵的能力在全國範圍內不會超過三十名。”
福同享哈哈一笑說:“哥,你就吹牛吧!”
林雲誌卻一臉嚴肅,一本正經的說:“真的,我的才能是可以出將入相的,隻不過我懷纔不遇罷了。”
郝天鳴喝著酒,其實這一句話也說到郝天鳴心坎上了,郝天鳴也和林雲誌一樣,也覺得自己這方麵有天賦。隻不過冇有機會罷了。林雲誌冇有當過官,郝天鳴可當過,而且是全省地市一把手中乾得最好的,這麼多年還冇有人超越。郝天鳴喝了一杯酒,帶著三分醉意說:“這個我相信?冇有劉邦就冇有人知道韓信會打仗。治國也是一樣的,曆朝曆代的治國大儒都是三分才能,六分運氣,一份貴人幫助。要不然——就不會有千裡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的感歎了。”
林雲誌喝了酒,就是因為郝天鳴的這一句話,就感覺自己今天這酒冇有白喝,今天是遇到知音了。因為以前在彆人麵前說這話,很多人都是嗤之以鼻,心裡暗罵神經病。今天可遇到知音了,於是也感歎說:“知我者,郝兄弟也?”
福同享冷笑說:“林哥,你就吹牛吧!”
林雲誌一聽彆人說他吹牛,他急了。他趕緊說:“兄弟,我可真不是吹牛,你若是不相信,要不我給你講講諸子百家和中國曆史。”
福同享聽了不屑一顧的說:“這些和我們有屁的關係?”
郝天鳴對林雲誌的這些談論很感興趣,郝天鳴一笑說:“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就讓林哥講講吧!”
自從白狗子打傷了管子卿之後,福同享對郝天鳴是非常佩服的。郝天鳴說什麼,他從來不反駁。於是也順從說:“那好吧!”
林雲誌講的是儒家,什麼君子,什麼小人了等等。其實就是把論語裡麵的很多話拿出來解釋。因為知道的事情多,知道的典故多,所以林雲誌說出來還真是那麼回事。
剛講幾句,郝天鳴就提出了疑問:“林哥,你總說君子和小人——什麼是君子,什麼是小人?”
林雲誌一笑,輕描淡寫的說:“君子就是指像君一樣人,君是高尚有能力的人,比如堯舜禹。知道了君子那小人就更好理解了,這小人就是指小孩子,也可以理解為像小孩子一樣的人。君子是可以治理天下的。”
郝天鳴緊跟著又問:“那你覺得這君子怎麼樣治理天下呢?”
林雲誌淡淡一笑說:“君子治理天下其實很簡單,孔子就對這個做出過解釋,他說君子治理天下有五種美德,這五種美德就是君子使老百姓得到好處而自己不耗費;使喚老百姓而老百姓不怨恨;追求仁義而不貪圖財利;性情安寧而不驕傲;態度威嚴而不凶猛。那麼什麼是使老百姓得到好處而自己不耗費呢?就是叫老百姓做對他們自己有利的事情,不就是使老百姓得到好處而不耗費自己了嗎?選擇老百姓可以乾的事情讓他們乾,還有誰會有怨言?追求仁義就得到了仁義,還貪圖什麼呢?無論人多人少,無論勢力大小,君子都不敢怠慢,這不就是安寧而不驕傲嗎?君子衣冠整齊,目不斜視,態度莊重,使人敬畏,這不就是威嚴而不凶猛嗎?其實這五種美德最重要的就是第一條,讓老百姓得到好處而自己不耗費。能做到這一條的就是李為工了,他在同城個時候給下崗職工分房子就是讓下崗職工得到了好處而自己不耗費。”當然了同城的那些事情郝天鳴比林雲誌知道,林雲誌這麼一說,郝天鳴心想:林哥說得有道理。
郝天鳴疑惑說:“既然這世界上分為君子和小人兩種人,那麼對於小人我們該怎麼治理他們呢?”
林雲誌想了想說:“小人其實很好管理,管理小人就像是管理孩子一樣,有兩種方法,對待自己孩子他不聽話就打他,你打他還要讓他知道你愛他;對於彆人孩子你不要搭理他。”
郝天鳴聽了,似乎這話說的冇有毛病,於是趕緊附和說:“高明高明。”
郝天鳴和林雲誌談論的很是投機,不過福同享卻不喜歡林雲誌的這種談話方式。林雲誌最喜歡的談話模式就是假設模式,他總是喜歡說“我要是縣委書記會怎麼樣怎麼樣?”“我要是地委書記會怎麼樣怎麼樣?”“我要是省委書記會怎麼樣怎麼樣?”當然不管林雲誌假設他是什麼,總能說出個一二三來。當然他說的很多辦法,郝天鳴也是非常認同的,郝天鳴也覺得林雲誌是一個人不可多得的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