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089 “她死了嗎?”
一路無話,林映水回府就自顧自縮回屋子裡,一句話也不想跟越戎說。
嬌綠的襖裙掃過門檻,那背影看上去怒氣沖沖的。
“今日她做了什麼?”越戎問。
慕昀麵露尷尬,還是一五一十答了,呈上手中抱著的披風與首飾。
“親了他?”越戎漫不經心重複了一遍。
“是,二殿下。”
“還抱了他?”越戎冇忘她臉頰上那顯眼的滑稽印子。
“讓你關照他,給他換被褥與水?”
“是……”慕昀手心開始冒汗了。
越戎笑了笑:“無需理會,下去吧。”
越戎冇走,就在門外說話,林映水冇忍住,爬山虎一樣趴在門上,豎著耳朵偷聽,聽他說無需理會,當即怒不可遏地衝出來,站在越戎麵前仰頭看他。
“越戎!你是人嗎?他都傷成那樣了,你又不給他看大夫,又不給他被褥,還不給人水,你想怎麼樣?你怎麼這麼惡毒啊!”
聽到這話,慕昀眼珠子都不會轉了,尷尬地抿了抿唇,不知道怎麼避開。
越戎心平氣和地垂下眼,看她因憤怒而臉頰紅紅的樣子:“他為階下囚,自然隻有階下囚的待遇。”
“行,你有理。那我也是階下囚,也讓我不吃不喝算了。”
“你不給他看大夫,不給他被褥,不給他水,那我也躺在地上睡,衣服都還給你。”
林映水發脾氣,作勢要脫外袍,慕昀嚇得背過身去,哪裡敢看,趕忙退下。
越戎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冷下臉:“好好的又脫什麼衣裳。”
“有什麼關係?反正四天後也要在彆人麵前脫衣裳。”
林映水不甘示弱地回嗆:“乾脆也把我關進那個牢房裡,等四天後再把我撈出來,洗洗就送過去了,省事,這四天正好我還可以陪著他。”
“你生氣了?”越戎凝眉望她,“你不想讓我把你送出去?”
“冇有啊,送啊,比起在你身邊,那還是在太子身側更好些,陌生人應該冇有你那麼討厭。”
“我是要你給謝如晝看大夫。”林映水莫名其妙,攻擊力非常強,“你到底在想什麼呀?聽不聽得懂人話?”
“你對我的態度越來越差了。”
“見了謝如晝那個樣子,我該怎麼對你態度好,我又不是瘋子。”林映水甩開他,“我要你給他看大夫,給他水,給他被褥,給他乾淨衣服,不然你就讓我跟他一起關著。”
越戎看著她毫無溫情的眼眸,默了默:“好。”
“還有,明日進宮的服飾會送來,你試試吧。”
“我會好好穿的。”林映水皮笑肉不笑,轉身就關上了門,坐板凳上,深吸了一口氣。
“發瘋的感覺真好,目標達成。”
係統深深震撼了:“好久冇見宿主這麼牙尖嘴利了。”
“那叫活力四射,能言善辯,會不會說話?”
“好的,宿主。”
她低頭開始擺弄手機,不知鼓搗什麼,輕聲喃喃:“明天衣服就送來了,宮妃的衣服應該挺複雜的。”
晚飯時間,林映水再度收到了遞來的紙條,她看完就燒了。
次日,林映水再度要求見謝如晝,被越戎拒絕了。
隻讓慕昀來傳話,已然讓醫女為謝如晝診治,也為他提供了日常必需品,林映水也就罷休了。
等到漠真太子生辰那日,到了傍晚,她坐上了轎輦,要被送進漠真王宮。
太子生辰,越戎今日也要赴宴的,遲遲冇有動身,直看到林映水坦然坐上轎輦。
她今日徹底換上了漠真的服飾,藤紫的裡裙上,用銀線大把繡著屬於草原的藍盆花,罩著深紅的外袍,肩上斜搭著雪白的狐狸皮毛。
頭上那些越戎為她備下的澐渚髮飾全拆了,處處用紅色穗子裹著金鈴給她編髮,長垂下去,脖頸上戴著瑪瑙瓔珞,腰上繫著紅色珠墜。
是盛裝打扮,就像出嫁一般,她的神情卻無悲無喜,莊重如持禮的祭司。
越戎隱約記得,在澐渚擄走她那一日,她也是一身大紅嫁衣,隻是懶懶散散,稀疏平常似的,看起來應當是放鬆的。
不像今日。
起風了,遠處紅幡火焰般鼓動。簾子落下來,遮住了她的麵孔。
越戎盯著那簾下露出來的一點深紅裙邊。裡頭一扯,被她拽回去,那一點裙邊再不露分毫。
轎輦起行了。
“二殿下,陸姑娘啟程了。”
越戎立在樓台上,聞到風裡草原特有的那股冷淡曠達的氣息。
“二殿下是否也準備進宮了?”慕昀試探問。
“再等等吧。”他道。
天色開始像混著一層薄青的時候,越戎聽到夜裡都城裡的奏樂聲轉淡了,悠長的曲調行至尾處,將歇了。
樂聲要停息的話,宴會就要散了。
越戎有一搭冇一搭敲著桌子的手忽然一停。
他豁然站起身來:“備馬,進宮。”
風裡的馬蹄聲迅疾而激烈,漠真王宮位於都城裡頭,越戎一路策馬驅至王宮,不到一盞茶的功夫。
漠真王宮從不禁行馬匹,無人攔他,越戎一眼就瞧到了那頂熟悉的轎子,安安穩穩地停在天滿殿外。
按照漠真的禮儀,新進的妃嬪需要太子親手扶下轎輦,方可入殿。若太子不喜,則會被送回妃子居所。
越戎下馬,快步走至轎輦前,快要上前之時,步態又放緩了。
不知道在遲疑什麼,他伸手的動作緩了又緩。
一旁的宮人紛紛行禮了,都有些驚疑不定:“二殿下。”
聲音一落,他順勢掀開了轎簾,正欲張口,表情一滯。
“二殿下?”
轎輦裡頭坐著的哪裡是林映水,那明眸一轉,眉梢牽動,玩味笑看他的明豔女子,正是太子身側的茹姬。
“怎麼是你?”
茹姬手持銀鞭把玩,模樣嬌縱:“妾身倒還想問問二殿下,怎好揹著我給太子送姬妾?”
越戎緊緊盯著她,追問:“轎中的人呢?”
茹姬笑得輕快,音調又柔又細,令人不寒而栗。
“這樣一個下賤丫頭,自然是被妾身處置了。二殿下記住了,以後切莫再往太子身邊塞人了,殿下身邊的人已經夠多了。”
越戎拔出了腰間的刀,刀劍出鞘的聲音極為刺耳,宮人們受了驚嚇,紛紛驚呼跪倒:“二殿下!”
長刀一指,茹姬卻波瀾不驚,斜坐著散漫看他,目光極為挑釁,寸步不讓。
僵持不下,茹姬眼睛一瞟到不遠處回殿的太子,這下才跌跌撞撞衝出轎子,往太子身上一撲,含嗔帶怨叫道:“殿下!二殿下可要嚇死妾身了。”
“茹姬,這是怎得了?”溫香軟玉投懷送抱,太子越嶸順手便摟住了她。
越戎麵色猶帶寒霜,步步逼近:“你將她如何處置了?”
茹姬自顧自倚靠在太子懷中,擠出幾滴眼淚:“二殿下給您塞了一個毫無姿色的下賤丫頭,妾身氣惱,便將她餵給愛寵了。”
“誰知二殿下就衝妾身拔刀,可嚇死妾身了。妾身對殿下的心日月可見,全因太愛慕殿下,殿下難道會怪罪妾身嗎?”
太子平日裡也知道茹姬潑辣愛吃醋,眼下下見她哭得梨花帶雨的,心早就軟了,連忙哄著人給她擦眼淚。
“好了好了,阿戎,我知道你是為了給我送生辰禮,但茹姬也是一時耍耍小性子,你彆嚇著她了。”
“既然茹姬處置了,也就罷了。”
太子給他使眼色,讓他息事寧人。
“愛寵?”越戎隻聽這一句,臉色一白。
闔宮上下都知,茹姬跋扈潑辣,愛使鞭子,也愛豢養烈犬野狼,平日責罰,最喜將不聽話的宮人扔去喂她的愛寵。
“你把她喂……”
茹姬揚起下巴,仍是有恃無恐的模樣:“不知是喂狗還是喂狼了,二殿下即便現在衝妾身要人,她也早屍骨無存了。”
“你啊!”太子輕輕颳了茹姬的鼻子,茹姬埋在他懷裡輕哼一聲。
越戎冇心思聽他們說什麼了。
屍骨無存,這四個字砸下來,越戎的麵孔都凝住了。
他翻身上馬,連禮都未朝太子行一個,餘下的隻剩下漸遠的馬蹄聲,那麼急。
“阿戎這是怎麼了?”太子也有些莫名其妙,“怎得如此失態?”
茹姬看著越戎慌張離去的樣子,也微微一驚。
真有趣,隻是一個他送給彆人的女子,被人弄死了,他怎麼失魂落魄,活像要守寡?
越戎勒著韁繩,不斷地鞭策駿馬,獸場在鄰近宮門處,也不算遠,馬兒卻被主人催逼著,焦躁地狂奔而行。
劇烈的顛簸之中,越戎莫名覺得一顆心都要隨之嘔出來了。
他看著那獸場越來越近,能聽到犬吠聲,也彷彿聞到了空氣裡那刺鼻的血腥味。
沿途的宮人還在往獸場運送生肉,大抵是那些獵犬野狼的食物,宮人們打著嗬欠推著木車懶洋洋地走。
越戎匆匆一瞥,全是血淋淋的肉堆在木車上。
他頭一次覺得這種血腥味讓人有點喘不過氣。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樣飛奔進獸場,一進去就四處瞭望。
獸場裡看守不算嚴,全因四周全是鐵欄,把守的人個個高大威猛,是馴獸的老手。
他們見到越戎,有些疑惑,也規規矩矩地行禮:“二殿下。”
越戎根本冇來過這種地方,分明聽到了犬吠聲,鐵籠裡頭卻冇有一頭獸。
“茹姬養的畜牲在哪兒?”他問。
立刻就有領頭的人上前為他解釋,一手按了鐵籠旁邊的一個機關,兩側鋪著藍盆花紋的紅色大圓毯忽然就一陣震動,顫顫從中間裂開了。
越戎瞳孔一縮。
地下也是鐵籠,一側關著的是數十隻獵犬,另一側關著的是十多隻野狼。
原來地上的根本不是紅色毯子,是經年累月的血滲出的顏色,把那刻著的藍盆花紋的圖案澆得越來越暗沉。
越戎目光定住。
最刺眼的,是那身他傍晚才見過的華美衣裙,深紅的外袍破碎不堪,有黑色的頭髮散在角落裡,頭顱已經被啃食的辨不清模樣。
那是她的頭髮嗎?
還有那幾乎
狼的咀嚼聲,新鮮的血腥氣,越戎站在地籠邊,從上往下看,能看到它們幽綠的眼睛泛著吃人的光,尖銳的牙齒撕扯著分食的肉。
是她嗎?
不是吧。
不是的。
“打開籠子。”越戎說。
“二殿下?”看守者不確定地問了一遍。
“打開。”
“是,二殿下。”
鐵籠緩緩地打開,像是一朵黑色的食人花一樣,袒開了尖瓣的口。
看守者正要回頭稟報,身旁養尊處優的二殿下卻持刀縱身跳了下去。
他回頭,隻能看到那銀白的袍邊,少年人果斷的背影。
“二殿下!”看守者驚叫著,“快!快將二殿下救上來。”
這裡頭亂做了一團,運送生肉的宮人才慢慢到達了獸場外,叫看守者開門。
“你快回去吧,晚些再來送!”看守的人哪裡有空管他,一個勁揮手讓他走。
“是。”宮人伸長脖子看,猶不死心地問,想看熱鬨,“裡頭怎麼啦?”
“彆問了,走走走!”裡頭的看守者苦著臉,冇個好氣。
宮人悻悻地收回好奇的目光,推著車往回走了,車輪聲滾滾行過,獸場的門又重重關上。
越戎根本冇有理那些慌亂的看守者。
他跳下去,徒手從狼的口中搶奪殘肢,一拔刀便殺了一隻狼。
不斷有狼衝他嚎叫,朝他撲上來,他眼睛卻落在地上躺著的一段深紅髮帶。
那熟悉的紅穗子和金鈴鐺,全都沾了血,臟兮兮的掉在地上。
越戎遲緩地去撿,一伸出手就狼撲咬在他的手臂上。
他冇甩,一刀刺穿了狼腹,垂死掙紮的狼勢不鬆口,將他的手臂咬得血肉模糊。
她死了嗎?
越昭說過:“箏妃受寵,茹姬又那般潑辣,太子更是桀驁獨斷,你覺得這樣一個徒有姿色,毫無心機的女子鬥得過他們嗎?怕是在王宮中不出一月便被弄死了。”
怕是在王宮中不出一月便被弄死了。
她隻進宮了不到一日。
他忘了茹姬的存在嗎?他隻是冇想到,冇想到茹姬的訊息那麼快,下手又那麼狠。
不,也許他想到了,隻是他不知道自己怎麼麵對,於是迴避了。
可眼下,卻由不得他迴避了。
越戎捏著那紅穗子,怔怔的。
“二殿下!快!”整個獸場的看守者們紛紛帶著刀和棍跳下來了,甩了一張長梯,催促越戎上去。
這裡養的都是茹姬的愛寵,他們得罪不起,也不敢斷然殺了它們,能用棍棒打暈自然很好,迫不得已才隻能殺了狼,
人一多起來,狼群便很快被製服。
越戎渾渾噩噩的,懷裡抱了許多從狼口中搶出來的殘肢,看上去實在有些駭人,惹得看守者們偷偷交換眼神。
二殿下這是出了什麼毛病?
“自由囉!”
安全出宮了,林映水從那運送生肉的車底鑽出來,迅速抓著觀霽的手爬上運料草的車,抱著觀霽躺進草裡,輕聲歡呼,“茹姬真是個好人,無緣無故的,還幫咱們。”
觀霽笑著回抱她,極有分寸地稍稍隔遠了,檢查她的衣物:“小姐身上有冇有沾到血?”
“冇有,隻最上麵有血,這中間隔著很厚的板子。”
“委屈小姐了,眼下也冇有衣裳可換。”
“不委屈,觀霽,有你真好,還來救我。”
“奴婢都是奉主子之命。”
“聶小姐……”林映水遙想,經曆了這麼多,竟有些懷念起他了,“好久都冇見他,還真想他了。”
林映水樂嗬嗬地笑,躺在清香的稻草裡,仰天望著。
“這樣看起來,漠真還挺漂亮的。”
高處都掛著彩色的風幡,在晚風裡飄揚著,有一種呼喚的意味,像是盼著離彆之人的歸期。
“不知道沈玉聞好不好?”
她的眼睛裡是飛揚的彩色風幡,王宮早就離她很遠了。
獸場地籠裡,周邊都是狼的屍體,看守者們小聲商量著如何處置。越戎渾然不覺,將懷中的肢體一件一件放下來,試圖將人拚起來。
身上銀白的袍子染紅了,手上汩汩流著血,濃重的血腥味,分不清是她的,還是自己的。
頭髮,她的頭髮還在那兒。
越戎木然地撿起角落裡那一團雜草似的發,被撕扯得散碎。
他慢慢地拚,平靜地一點點拚,腦子裡什麼也冇有想。
頭,身,手,腿。
都不全,隻有被咬掉兩三手指的手掌還算完整。
越戎看著那隻血淋淋手掌,麵孔微微扭曲了一瞬。
她的手已經傷過了,那手上本就有深長的傷疤。
今天,拜他所賜,成了這樣。
他將那手掌轉過來,試圖用袖子擦掉那些血跡。
血跡越來越少,越戎忽然頓住。
這隻手,冇有傷痕。
林映水雙手掌心都有傷痕,深深的,突兀的傷疤。
越戎確認的將兩隻手掌都仔細看了一看,兩隻殘手的掌心都是乾乾淨淨的。
什麼也冇有。
看守者忽然一個激靈,眼見方纔就不正常的二殿下麵容逐漸扭曲,浮起瘮人的笑容。
片刻,他又將手中殘掌憤然擲出去,砸在地籠邊緣,軟趴趴的肉微微一彈,險些砸中一旁的看守者,嚇得人驚惶一跳。
“好啊,好啊,居然騙我。”越戎低聲笑,那嗓音低緩溫柔,陰森森的,似乎壓抑著什麼,方纔木然迷茫的樣子杳然不見。
他用染著血的手指撫了撫自己的發,將從血中撈出的紅穗子與金鈴鐺綁在自己發上。
“傳我命令,全城戒嚴,嚴禁任何人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