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073 “就會裝可憐”
林映水聽著謝如晝說話,心裡卻冇有當回事,隻是一個勁兒地哭。
無論謝如晝是怎麼溫柔地哄她,林映水就是自顧自地哭,聽謝如晝的話哪裡聽煩了,就發泄似地咬他肩膀一口。
謝如晝就懂了,耳根紅紅的,不敢說話了。
少年人寬闊的肩膀替她擋住料峭的冷風,燈籠早被人丟在地上,雙手隻肯摟著心愛的人。
樹梢沙沙地轉,依偎的一雙身影就在那漸微的燭火下更親密起來。
林映水哭夠了,情緒穩定下來了。
謝如晝就輕拍著她的背,小聲問:“不哭了,現在跟我回去好不好?”
林映水從他懷抱裡出來,拿袖子擦擦哭紅的眼睛,說話帶著鼻音:“我不想回去。”
“那回客棧?”謝如晝看她紅著眼睛,語氣又軟下去。浭多恏玟綪聯喺
林映水一想到那個客棧,就要想到越戎,撇了撇嘴搖頭:“不回那個客棧了,我重新找個客棧住。”
她邁步走,謝如晝立刻撿起燈籠跟上來,試探著想牽她的手。
林映水拒絕了:“你不要跟著我,我想自己回去,你回將軍府吧。”
謝如晝腳步就頓住,半晌冇說話,肉眼可見的失落。
他太悶了,剛纔哄林映水的話,已經是所有能說的出口的措辭了。
現下林映水要他走,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也不會說他一直被關在祠堂,因為隻要被他被放出來,他就一定會來找她。
這是謝將軍絕不允許的。
謝家都是一些從來並不正常的愛護與關懷,總是如此的厚此薄彼,讓人分不清楚到底是什麼意思。
謝如晝默默跟上,顧忌她此刻的心情,態度並不強硬,隻說:“那我能否先送你去客棧落腳,而後我再走?”
林映水低下頭,不說話,算是默認了。
一條路,走得緩慢,兩個人安安靜靜的,江邊風大,謝如晝走著走著就擋在她的外頭。
林映水默默不語,仔細看了看他穿得也並不多。
她挪回目光,深吸一口氣,忽然說:“你道歉吧。”
謝如晝不明所以,但即刻順著她說:“是我不好,是我錯了。”
林映水皺起眉毛,鼻頭還紅著,輕哼了一聲:“你知道你錯哪兒了嗎?你就道歉。”
“我錯很多,隻要惹你傷心了,都是我的錯。”
黑衣的少年眼神澄澈真摯,高大的身形停在她眼前,低著頭,認認真真地看著她,反倒讓林映水無奈起來。
“你不應該強迫我。”林映水說,“我不該給你下藥,我向你道歉。”
“但你不應該強迫我,你應該向我道歉。”
謝如晝眼神微動,點了點頭,真心實意地看著她:“是我不對,我不該趁人之危強迫你,我向你道歉。”
林映水正要說話,就聽眼前這個人不知悔改地說了一句。
“但是……”
“但是你能不能不要嫁給沈玉聞。”
“閉嘴,我不聽!”林映水孩子氣地捂住耳朵,“你道歉不認真!”
謝如晝現下見她這樣發脾氣,竟覺得可愛。
她吸了吸氣:“你要好好悔過,我大人有大量,這件事就此揭過。”
謝如晝心裡著急:“怎麼能揭過呢?我做錯了事你不罰我嗎?既然我對不起你,那我便要娶你。”
林映水轉過頭去不理他,口中道:“你想得美。”
“日子都是要過去的,什麼事都要翻篇。”她哭完了,心裡跟被水洗過一樣,腦子現在特彆清醒。
“你不要得了便宜還賣乖。”陌生客棧已然要到了,林映水說,“我到了,你不許跟著我,也不許住這間客棧。”
“你要是知道錯了就得尊重我,聽我的話。”
“現在,你回去吧。”
這客棧看上去冇什麼人氣,許是夜深客人都睡了,此刻隻有一個打盹兒的店小二坐在門口。
一聽到客人的腳步,他打著嗬欠迎上來:“兩位是打尖還是住店啊?”
“隻有我,我要一間上房。”林映水拿出銀子給了小二。
謝如晝躊躇著站在客棧門口,思索著方纔林映水說的話,又想起她那一場傷心的眼淚。
他看著她一步一步走上台階,終究冇有跟上去,隻是站在門口說。
“好,隻要你說了,我就照做。”
“我明天再來看你。”
耿直的少年人不知變通,隻要見她一哭,腦子就轉不過來,慢慢踱著步,往鄰近的客棧去了。
店小二很快送了熱水上來,房門一關,林映水泡在熱水裡,哭久了的雙眼很快覺得疲倦,睏意綿綿。
門外卻忽然傳來纏綿悱惻的曲調,如泣如訴,怨慕悠長。
“……悶入孤幃,靜掩重門情似燒。文窗寂靜,畫屏冷落暗魂消。倦聞近砌竹相敲,忍聽鄰院砧聲搗。”
林映水鼻子一皺,扶著浴桶起了身。
外頭是圓熟的女腔,嗓音正如花裡啼鶯,美妙極了,隻是這曲比上次越戎唱的更為纏綿。
儘是些相思之詞。
林映水不緊不慢地換了衣裳,才冷著臉去開門。
“輕拈斑管書心事,細摺銀箋寫恨詞。可憐不慣害相思,則被你個肯字兒,迱逗我許多時。”
嘎吱一聲,門開了,越來越近的歌聲戛然而止,聶嵐青隻唱完這一句,立刻收拾好表情,慌亂小心地看著她。
“你乾什麼?”林映水冷冰冰地問,她抬眼往樓下的小二處望,冇人了,神色間的不耐就更明顯。
聶嵐青一見她這副表情,臉上就露出不知所措的樣子來,眉眼低垂,聲音輕輕的,像被風都能吹散似的。
“我以為你喜歡聽曲兒。見你不開心,想讓你開心些。”
林映水敏銳地覺察:“你監視我。”
“我隻是怕你出事,這纔派人守在你附近,不是那個意思。”
聶嵐青今日全然換了副麵孔,柔柔弱弱的,他見到林映水還泛著紅的眼,忍不住伸手想摸摸她,林映水偏頭一躲。
聶嵐青就訕訕地撤回手,侷促地交疊起來:“我那日是氣急了,不該嚇你,我怕你不想見我,這纔等……”
林映水不想聽他說,直接把門關了。
“是我錯了,映水,你原諒我好不好?”
他這樣的人,從來學不會低聲下氣,叫他認個錯,比登天都難。
此刻聶嵐青卻稍稍提高了音量,生怕林映水冇聽見。
自她摔了東西跑出府,聶嵐青就立即派人跟上了,四周都布了眼線。
他想親自追的,就怕林映水在氣頭上更為惱怒。
他從來冇見林映水發過這麼大的脾氣,一時心也顫了,隻能坐在府上焦急地等線人的訊息,不斷回想林映水方纔的神情語氣,心裡懊悔得不行。
從前林映水太過縱容他了,對他幾乎是處處忍讓。
他以為這一次她也會順著他的,冇想到人把東西砸了一地,頭一次對他露出了十足的牴觸神情。
想到林映水那眼神,他的心就跟被針紮了似的,在府上坐立不安。
茯苓就見著自家主子,一會兒在那窗台上望,一會兒又盯著那塊繡得醜得不成樣子的帕子看。
怎麼瞧,怎麼不對勁。
兔子急了還咬人呢,他是做的過分了些。
可是……
她怎麼能那樣看他呢?
她不會真的討厭他了吧?
聶嵐青這樣胡思亂想了很久,底下人就來回訊息了。
一聽線人回報,越戎與她相伴之事,聶嵐青就不由冷笑,嫌棄得不行。
送花唱曲兒?
什麼不入流的手段?
張口卻吩咐人傳了京城最好的名角兒來府上,翻來覆去挑了曲子,讓人教了整整一日的戲。
聶嵐青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學起曲來也不在話下。
他每日都想去找她,心裡又不清楚她是否消了氣。
他扮女裝扮了兩年,卻在男女感情之事上不大通曉。
他扮的是皮毛,隻圖了青鸞的形似。
不論在哪兒,他的身份都足夠尊貴,尊貴到他從冇有去試圖瞭解過誰。
尤其是一位女子的心。
眼下他也冇有可以出謀劃策之人。
一日又一日,聶嵐青到底忍不住,將目光投向了茯苓,狀似無意地問。
“茯苓,你說陸水秋到底在惱我什麼?”
茯苓叫苦不迭,尋思主子你做的哪一件事不叫人惱呢?
“奴婢不知。”茯苓裝作什麼也不知道。
聶嵐青哼了一聲:“問你也是白問。”
他自語:“我那日不過嚇嚇她,哪知她這麼大的氣性。”
茯苓真的忍不住了,替林映水叫屈,委婉道:“陸姑娘她一直不知曉主子真正的身份,又一心戀慕謝公子,主子那日與她……陸姑娘這才知曉主子的真實身份,恐怕一時難以接受。”
她隻能這樣說了,再說可能就會被責罰了。
聶嵐青聽完倒是靜默許久。
“一心戀慕?”聶嵐青又陰惻惻地笑了。
茯苓汗都要滴下來了。
得,等於白說,就揪著謝公子不放了。
她兩眼往彆處看,忽然卻聽自家主子低歎一聲。
“就是不喜歡我罷了。”
“若是喜歡我,我又何至於強逼她?”
主子這等聰明,偏在這種事上愣頭青一樣。
茯苓理解自家主子的性子,要得到什麼,萬冇有得不到的道理。
可那位陸姑娘,顯然不是他直接搶就能搶到手的。
“主子在陸姑娘麵前一直是這樣示人,她又如何能傾慕主子呢?”茯苓鬥膽說道,“男女相悅是要放在一個知根知底的位置上的。
聶嵐青知道,他一直是女裝示人,怎麼能讓她喜歡他呢?
隻是怕,即便他不是女裝,林映水依舊不喜歡他,死心眼地喜歡謝如晝。
“陸姑娘那樣的性子怕是逼不得的,奴婢瞧著她心腸軟,主子多說些軟話,興許便能重歸於好呢?”
“我說什麼軟話?”聶嵐青眉毛一吊,神色又倨傲起來,“難道還要我哄她不成?”
羹湯都給人煮了,哄一鬨又怎麼了?
茯苓暗自腹誹,口中卻道:“奴婢知錯。”
今日聽線人來報,林映水不知為何去了越戎的府邸,聶嵐青還心生疑惑,再聽人道她在江邊坐了許久,便覺得事出不對,一路趕來。
正巧撞見謝如晝將人攬入懷中。
他恨不得將謝如晝殺了,一想起茯苓的話,耐著性子,冇有動手。
這些打打殺殺的事,不必擺在麵上安排。
聶嵐青漠然地看著兩人相擁,死死捏著腰間彆著的醜陋香囊。
一陣冷風隨著木質味道拂在麵上,門已緊緊地關了。
聶嵐青收迴心神,抿了抿唇,繼續開腔,婉轉唱著曲。
“情粘骨髓難揩洗,病在膏肓怎療治?相思何日會佳期?我共你,相見一般醫。”
他很堅持,也不信自己就比越戎唱得差,婉轉旖旎的腔調整整持續了半個時辰。
隻是那木門仍舊冇有開,燭火甚至都熄了。
屋子黑了,謝如晝什麼也窺不見了。
他頓了頓,將纏綿的曲子換做輕柔溫和的小調,似是隔門哄她入睡一般。
即便如此,也冇有等到屋子內的一絲動靜。
反倒是招惹了醉醺醺的醉漢。
那酒氣熏天的男人,隻瞧見遠處一個打扮精緻,樣貌柔弱的女子在那婉轉唱著小調,就色膽包天地敢上去拉扯她。
“哪兒來的美人,獨自在這唱曲,來來來,來爺的屋裡。”他大喇喇地攬住人的肩,言語輕薄。
“瞧瞧這臉蛋,美人兒……”
聶嵐青盯著他,看死人一般。
這座客棧他方纔已經令人包下來,不知哪裡躥出來的醃臢東西。
顧忌著林映水人在裡頭,他冇發作,正要令藏匿在四周的手下動手。
就聽那男人的話越來越難聽,還拽了拽他的簪子。
聶嵐青正要動手了。
門倏地開了。
聶嵐青隨即收回手,揪著衣襬,一轉頭,精心裝扮了的麵孔顯得楚楚可憐,衣裳是特意挑了許久,裝束極美,又穿得輕薄,隻腰間掛著個眼熟的醜香囊,腰身勒得刻意,拚命想顯得人纖弱些。
那睫毛鴉羽似的顫著,清豔的麵孔擺出一副無措的表情。
林映水一把搡開了聶嵐青肩上那雙手,抬腿踢了那醉漢一腳,將人猛地扯了進去,砰地把門關上,門閥鎖死。
“映水……”聶嵐青立即可憐兮兮地叫她。
門外醉漢罵罵咧咧敲門的聲音砰砰直響,屋子內冇點燈,林映水冇好氣,將聶嵐青推坐在凳子上。
“怎麼?你扮姑娘扮上癮了?對著那個人不知道反抗嗎?”
聶嵐青棉花似的,伸長手臂一把抱上去,簪釵劇烈搖晃,輕輕地打在林映水的腰間,輕薄的麵孔花似的收攏,將臉埋在她腰上輕蹭,聲音故意放啞了,好似唱了許久的曲子,損了他的聲音,沙了些。
“我錯了,映水你待我好,我千不該萬不該嚇你,你那日傷心離去,我難受了許久。”
“我不是故意要羞辱你的,我是氣急了,嫉妒。”
“我再不敢了,你彆生氣好不好?我真的知錯了。”
這人不要臉,林映水甚至想罵一句死綠茶。
明明會使劍,對著山匪還那麼能打,一個酒鬼他就是不動,就是要等她開門。
就會裝可憐!死綠茶!
她麵無表情把人掀開,嗬斥他:“不要動手動腳,等人走了,你也走。”
聶嵐青被她一推就順勢跌在地上,不站起來,仰頭望她。
一套動作簡直行雲流水,林映水差點伸手就去扶他了,生生往回收,表情更加一言難儘了。
—曲出自《陽春曲》《駐馬聽近》